最终,在屋内三人的殷殷鼓励注视中,莲心来到了最后一句。
“这个,这个...”她只得硬着头皮,勉强辨认:“...热乎...是蒸果也?”
室内一片寂静。
范娘子:“噗...”
辛弃疾:“哈哈哈哈哈!”
屋内外一时充满了欢脱的气息。
还是田田从目瞪口呆中反应过来,忍着笑,给她一个一个字指,“这最后一句是‘信乎,其似巢也②’。不过你倒别说,还真确实很像‘蒸果’,噗...”她也终于绷不住,捂着肚子笑起来。
莲心突然成了文盲,羞愤交加。
“我看是这字太乱,写得这样,才叫我看不清。”
她原先也是大学生的好么!只不过到了古代都是繁体字,又是竖排,才看不习惯!
范如玉揩掉眼角笑出的眼泪,道:“真的?陆务观书法遒劲,虽是毁誉参半吧,但说他写行草乱的,你倒还是第一个。”
这回轮到莲心目瞪口呆了。
“啊?”
什么?
眼前这封书信,来自于陆务观?
...陆游?!
...
大约是莲心因又遇见一位文学巨擘而露出的震惊神情使范娘子误解为莲心连“行草”都不晓得是什么,在莲心还没反应过来时,范娘子就雷厉风行以“闲着也是闲着”的万能家长语录给莲心布置了“亲笔给陆务观回信”的任务。
“左右武宁事未平,我们近日也不好回去,你便先安心在这里住下,我将你的手书随信附给陆务观,也安安他的心。毕竟他也颇关心你爹爹的身后事。”
范娘子说,“所以,你要好好回信,晓得么?小娘子是要有一笔好字的。”
一笔好字...
她连毛笔都不太会使呢,更别说写清楚繁体字了!
莲心想想就要抓狂了。
糊弄一下,倒也不是不行...可偏偏要寄信的对象还是陆游,那可是宋代有名的大文豪!莲心脸皮再厚也总感觉有种难言的羞耻扭捏,糊弄的手便怎么也落不下去了。
“咳。”
病榻前,站立的青年握拳在唇边,示意一声,试图召回莲心的注意力。
他看着在三弟榻前兀自出神,一会笑,一会又哭丧着脸的小娘子,“小娘子若不愿探望了,离去便是。虽说是三郎救了小娘子,但他已无大碍了,你不必如此日日前来。”
辛二郎身着石蓝衫子,看起来是已加冠的年纪,比之莲心稳重不少。
他是笑着说的,但莲心也晓得,他一方面很是礼貌,一方面,也是对莲心和辛三郎二人的恩情颇有误解。
被人按着脖子承认恩情,怎么就这么不舒服呢!
别说吴钩了,这下连莲心都有些不爽:“我二人一命救一命,抵平了。”
在辛三郎面前,她愿意忍受女使的排揎,是因为她确实对三郎君心怀强烈的愧疚。
但这不代表在不相干的人面前,她也愿意伏低作小呀!
辛二郎一愣。
他脾气倒不像辛弃疾那么急,只有些惊讶,才摇头道:“...是么?抱歉,小娘子。倒是我先入为主了,还以为只是三郎救了你...”
“什么‘救命’?”
莲心正后悔于自己不小心说出了实情而干笑时,一道极轻的声音从一旁传来。
面白如雪的郎君醒转过来,缓缓睁开双眼,他视线先是没什么定点,半晌才轻轻舒了口气,看向榻边闲谈的二人。
莲心一怔。
他一病几日,怎么突转了个样子似的?
前两日相处时,她虽感觉辛三郎性情冷淡,但他只是冷淡,并非冷情。
尤其女使偷偷告诉过她辛三郎曾特叮嘱厨房“为虞小娘子备下点心”,她便更如此觉得了。
可现下,他病得憔悴的眼中的光都暗淡了似的,不复前几日温和,反透出冷冰冰的模样。
他的目光转一圈,停在辛二郎身上。
他道,“你怎么又来了?说了不用你给我念书...”
辛二郎很惊喜地:“你在关心二哥?二哥不累,不累。”
辛三郎道:“只是没有必要...”
“怎么不必要?你不是素喜看游记么,卧床无趣,听我念书解闷多好。”辛二郎摇摇手里的书,笑道。
冷若冰霜的三弟开始关心人了!
等会回去他就要和爹爹与四弟炫耀!
辛三郎闭一闭眼,又睁开。
“陆务观的这本游记,我三年前读过一遍,现下每个字都记得。不用你读,我也晓得。”
他色若冰雪,面无表情,“我的记性可不像你那么坏,连首诗都背不住。何况你读字总读错音,我受不了不识字的人。”
被骑脸羞辱的辛二郎:“...”
无辜被误伤到的莲心:“...”
每个字都记得?
莲心看着辛二郎手里的书:“呵呵,真的么?我不信。”
第9章 字帖,《满庭芳》和得风者矜。
“你想考我。”
一个陈述句,甚至不是疑问句。
也多亏了这几个月在愤怒的村民唾骂中锻炼出的脸皮,被辛三郎道破,莲心也不觉羞赧,反嘻嘻笑道:“对呀。如何,你敢应么?”
辛三郎未置可否,眼睫微垂着,看向自己身上盖着的锦被,似在发呆。
辛二郎围观片刻,见辛三郎不语,约莫是误以为其弟不愿,便转向莲心笑道:“小娘子不是还要给陆公回信?我看爹爹马上要寄信了,你也快回去写吧...”
莲心却依照对辛三郎浅浅的了解,觉得他倒并非是那样冷淡的人。
她看着辛三郎,想了一会儿。
趁着辛二郎说话的空儿,她一下子抽来书,随意翻开一页,念道:“嗯...乾道六年,七月十一日?”
辛二郎被抢了书,“嘿”了一声,乐道:“你个小丫头,还会抢人东西呢!”
又过来阻拦,“别叫他费神了,走走,我陪你玩...”
“行经三山矶、烈洲、慈姥矶、采石镇,泊太平州江口。”
轻声的,是辛三郎如水的声音。莲心和辛二郎都停了追逐打架的手,回头听他道,“‘得风者矜,而阻风者怒①’,由山水之中得处世警言,陆公倒是能高之人。”
莲心一字字核对地点,惊讶道:“还真是对的!”
辛二郎则笑道:“爹爹方才也是如此评价他。”是回应“能高之人”那一句。
“这不是父亲的话,是朱晦庵所言。父亲若再问二哥的书,二哥害怕答不上,就常翻翻朱晦庵的集子,略得其真义,便可应付一二了。”
说了这句,辛三郎仿佛不胜疲乏似的,又咳嗽了起来。
那阵咳嗽让他面上浮起一层不自然的绯红。辛二郎忙上前按他几个穴位。
半晌,待稍平息些,辛三郎才仰头靠在引枕上,又道,“虞小娘子要练字回信,我这里有本《增广贤文》,你拿去用吧。”
回信不成,还又来一事?
莲心的脸拉长了,变成苦瓜。
虽不知什么是《增广贤文》,但古人学书早,十五岁上约莫都开始学大部头书了,她哪会看那么复杂的文章...
待接过女使依言递来的字帖,莲心翻开一看,却是大字字帖,并非什么复杂文体。
莲心眨眨眼,心落回了肚子里。
有了这个,她打好了底稿,再挨个找好了字临摹上去,就能回信了!
她笑嘻嘻将字帖收进袖里,打拱道:“多谢,多谢。我这是把三郎君弟弟们的字帖给吞走了。”
女使上来给辛三郎加了层被子。
许是因为温度得到了保障,辛三郎脸色才慢慢好起来,他唇色终于慢慢转红,一抿:“四弟六岁就已学过了《增广贤文》了,你不必挂怀。”
真是奇哉怪也,他一生病,怎么嘴巴突变得如此犀利了?
莲心心里悄悄翻个白眼,视线落在他身上的被子上。
好罢,看在辛三郎确是她救命恩人的份上,莲心不和他计较。
明明是十月份的天,江西尚是秋末,还并未到冷下去的时候...
莲心看着辛三郎柔软苍白的脸,心里慢慢也变得酸酸的。
虽总说她也救了他,扶他从白鹿洞书院回了家,但那点疲累,对她来说不过洒洒水,没一刻钟就缓过来了,照样活蹦乱跳的。
而他虽连扶她都没有扶过,却本就是羸弱之躯,为了带她安全离开,亲自奔波,险些高烧入险境...
一个人有多少,和一个人付出多少,这两件事,是从不能分开视之的。
莲心愧疚了。
她感激道:“三郎君,我也来给你念书吧!”
一盏茶后,被赶出来的莲心与辛二郎在院子门口面面相觑。
“你看,我就说我将你弟弟的字帖抢了。三郎君果然恼了。”莲心虽有些无措,但还是更先回复过来,朝辛二郎玩笑道。
“我弟弟?...哦,四弟。”辛二郎的笑顿了一下,才反应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