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心看着辛贛夹在指间的信件——那上面有落款,明显是姜夔的字迹——疑惑着,住了口。
她不确定地看了他一眼,随后试探地伸出手。
见辛贛没有阻止她的行为,莲心终于放心,用了力气,将信件拿到手里,展开。
这时候,就是因为这封信,才出现了方才莲心惊叫的场景。
“早知道离开临安之前应该提醒他们一番了。”
听见莲心的惊声,辛贛也摇头,将信纸拿回,折起来。
——近日,姜夔所作的一首词被人指责是通奸之作。
一位不知名的知情人指责张鎡门下的清客姜夔与一位有夫之妇有染,之后才有感而发,作出了那首《鹧鸪天》。
其行为风俗败坏,建议官府对其施以惩戒,以正不良风气。
而这个消息引得临安震动。
虽然检举之人的意图昭然若揭,明摆着是被姜夔挡了路的小肚鸡肠之人,但这香艳无比的流言中的另一位主角却身份不明。
想着这样有趣的话本一样的故事主角,众人猜测着,不知怎的就猜到了和姜夔相识的李月仙身上。
眼下临安本就暗流涌动,各家之间不知为什么总是起摩擦。
这流言一传出,可想而知,和李月仙家、李月仙夫家素来不对付的人家便宛如野兽出洞一般,蜂拥而来,根本不必管它是真是假,只一股脑往里面添油加醋。
到了现下,临安中的传言已经由“姜夔因为情伤而作词”变成了“姜夔和李月仙有私情”,最终演变成了“张鎡、唐二娘子为维护各家孩子名声大打出手”。
——不说别的,最后一条传言听起来倒不像传言,还真挺像作为李月仙坚定拥护者的唐二娘子和作为姜夔挚友兼狂热粉丝的张鎡能做出来的事...
莲心想着想着就意识到自己想远了,赶紧回神,咳嗽两声。
闲话先不说,她确实替李月仙担心,便捏紧了手,问辛贛:“眼下临安中局势如何呢?”
“尚可。但毕竟姜哥哥的词传唱颇广,去年父亲和萧家人帮他引荐人后,认识、赏识他的人变得更多。眼下他那首词,怕是大半的临安人都听说过了。”
莲心闻言便叹口气。
这也不令人意外。临安中人多口杂,消息一出,总像长了脚似的传播。
但仍难掩心绪繁杂,想起方才看到的姜夔那首词。
“肥水东流无尽期。当初不合种相思。梦中未比丹青见,暗里忽惊山鸟啼。
春未绿,鬓先丝。人间别久不成悲。谁教岁岁红莲夜,两处沉吟各自知①...”
寥寥几眼,莲心就差不多将词句记了下来。
无他,只是因为词中伤心之意已要破纸面而出了。
“可怜的李姐姐,可怜的姜哥哥,被人这样误会。这时候才是我该在临安帮他们忙的时候呢,可惜却不在...”
话开始的时候还是纯然的有感而发,说到后头,心头忽然灵感出现,莲心便一边轻声说,一边眼睛不自禁转过去,拿余光看了一眼辛贛的反应。
视野中没出现明显的动静。
莲心觉得大约是自己声音还不够大,便又清清嗓子,大声自嗟:“唉,这两个人被误会,不知道都伤心成了什么样子!要知道情伤可是最难疗愈的,无形无色,见血封喉,真个需要人去安慰才是...”
许久没有得到回应,莲心矜持地抻了一会,终究还是没忍住,又悄悄回头张望一眼。
但辛贛的神色还是叫她失望了。
那张随着年纪增长而愈发精美不似凡人的面上,没有流露出任何一丝动容,只静静等着莲心说出口,而没有主动提出的意思。
莲心便只好悻悻收回了眼神,连原本是要来道歉的目的都忘在了脑后。
她向前弯下了腰,手也泄气地垂在身前,一边远走,一边唉声叹气着,随口唱起来辛弃疾新作的词:“宝瑟泠泠千古调,朱丝弦断知音少...水满汀洲,何处寻芳草?唤起湘累歌未了。石龙舞罢松风晓②...”
只有辛贛留在原地,停了一会。
片刻,当莲心因为久久不见辛贛跟来而又笑嘻嘻跑回来,与他撒娇“三哥我是开玩笑的你别生气”,辛贛才轻摇了摇头。
他任莲心在他胳膊上攀着,没有拂开。
但也没有再去揽她的肩膀或任何。他只是看着这一切。一切都在发生。
...世上各处,悲欢都在一刻不停地进行、运转着。
吕祖谦的病势在勉强撑过了去年年末后,终于在今年的秋日来到了一溃千里的末尾。
在完成他最后的编书愿望后,午后,他手持《皇朝文鉴》,临窗读书时,忽然旧疾复发,死在一个晴朗的秋天。
眼睁睁看到在病榻上断绝了气息的亦子亦友的他那一刻,韩淲、韩元吉都眼含热泪,簌簌而下。
韩家上下举办了隆重的丧事,韩元吉悲痛欲绝,短短几日内,那种富态消失,形容憔悴,显出了他原本的、被满面红光所遮住的枯槁老人模样。
大概是由于实在遗憾痛苦,韩元吉不顾众人劝阻,执意为吕祖谦服“斩衰”——这往往是亲生父母为嫡长子寄哀思的礼制。
而在此之外,作为文坛巨擘,韩元吉甚至不惜亲自为吕祖谦作挽词,并请来多位高官在吕祖谦停灵时前来吊唁。
“青云涂路本青毡,圣愿相期四十年。台阁久嗟君卧疾,山森空叹我华颠。
伤心二女同新穴,拭目诸生续旧编。斗酒无因相活酹,朔风东望涕潸然③。”
莲心一身素服,站在灵堂前,读出挽词。
“韩伯父与吕叔父真是情深意重啊。”她实心实意地感叹。
“他将他看作亲生儿子。”辛贛淡淡说,往前面一指,示意莲心跟上,“老师在后院,我们去那里吧。”
说来他现在倒是确实很注意避嫌了,从不在有人的地方与她有任何身体接触。
可不知为何,这种守礼却令莲心心下有种难言的酸涩。
那种酸像细细密密的雨一样,不停腐蚀心口。
但到底这里是吕祖谦的灵堂,想法只是在脑中掠过了一点,便很快消散。
莲心甩甩脑袋,跟上辛贛的脚步,往前走。
...
庭院深深处,与大家以为的悲戚不同,韩元吉家中的后院里,外面所来的人正在相互应酬。
你赞我为吕祖谦所设立书院捐献的金银够多,我夸你给吕祖谦所写的挽联文采飞扬,几乎仅次于韩公啦!
“不不,真要比起来,还是大娘子一家文采斐然。就是大娘子养的女孩儿也比一般的女孩儿福泽深厚,又能姐妹接连嫁给吕公这样的才俊,又有韩公这当父亲的为她们作身后挽联。”
夸人的来客被夸得有些自得,又不好意思一直承受,看见一旁韩元吉的夫人在坐着歇息,便连忙恭维,背起手,复述韩元吉方才的挽联,“‘伤心二女同新穴,拭目诸生续旧编’...能以女子之身跻身挽联,与吕公一同受各方高官巨擘悼念、拜见,这是何等的荣耀!前所未有,大娘子养出了些好女儿啊。”
被叫做“大娘子”的韩元吉夫人闻声转过来头。
她已是脸上皱纹横生的年纪,但神态平和,看起来倒不显年纪。
“李公、张公客气了。”
她微笑,得体回答,“诸公不过体恤郎主痛失得意学生之苦,才好意拨冗前来,怎能算是‘拜见’。倒叫二位笑话了。说来倒是听郎主提到二位近日也屡得重用...”
说着便大方笑着,和众人逐个攀谈起来。
那两位被叫做“李公”“张公”的人也被恭维得大笑,带着周围几人都纷纷攀谈起来。
而大娘子的神情在一场又一场的交谈中并不见消沉,面上的微笑仿佛固定着一样。
丝毫看不出疲倦,也丝毫看不出前段时间里还在家中心绪烦乱,甚至每日能把家中所有人都怒斥数遍的模样。
吊唁终究是有时间的。
过了时间,来人像潮水一样,都渐渐散了。
最后送走一对来吊唁的年轻夫妇,大娘子点头微笑,接受这对男女劝解她“节哀”之后又恭喜她得到韩元吉亲自作出悼念诗的两个女儿“福慧无量”“转世富贵长生”的话。
之后,她亲自将这对夫妇送到门口,才站住了脚。
正是一年秋日最美丽的时候。
院墙外的溪流像透亮的碧玉一样,从西流向东。
她送毕了所有客人,站在庭院里,听着空气里的一切声音。
随后闭上眼睛,展开双臂,听着自然里的鸟鸣、虫叫、风刮树叶沙沙响,还有悠长不绝的哀乐。
“他们都走了吗?”她问女使。
“还有几个没走,是郎主的那几个最亲近的学生几人,辛家三郎他们。”
大娘子便点点头:“他们也还罢了。若方才那两人之类只会说下流话的贱种还不走,我真不知道我能忍到几时。真要到时候忍不住了发泄出来,他韩无咎也没理由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