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为辛弃疾义女后_雪潺潺【完结】(188)

  说到一半,房后传来一道枯叶碎裂的声音。

  主仆两个都非习武之人,耳力不足,便没当回事,只奇怪地回头看了眼,便又继续说话了。

  女使竟也丝毫不为气度高雅的大娘子口中能说出如此刻薄之语而惊讶,只劝她:“娘子不值得为了外人生气。”

  “是啊。都是外人。”

  大娘子轻声说,“我和我的女孩儿,在他们翁婿两个眼里其实也是外人,对吧?”

  女使满面是泪,却还强忍着呜咽,带着哭腔劝大娘子:“好不容易娘子熬到了这时候,才等到姓吕的终于死了,难道现下却要自暴自弃了吗!就是从现在开始,咱们才要活得好、活得快乐、活得为自己,才能胜过那些拿咱们当桥梁的郎君呢。”

  听到这里,大娘子被女使扶着的、因为悲痛甚至几欲软倒的身子终于站定了些。

  她闭上眼睛,渐渐身子颤抖起来,仿佛秋日在枝头将落未落的枯叶。

  良久,她终于控制不住自己,痛哭失声。

  方才...每一个人都在恭喜她。

  恭喜她的女儿,在死去多年后,终于因为夫婿也死了而顺带着在自己亲生父亲写就的挽词里蹭上了一边半角。

  世界因为晕厥摇晃着。

  大娘子被满面担忧的女使搀扶着,腿脚纠缠着,走回房屋,倒在座椅上。

  手里却仍紧紧攥着韩元吉写就的那首诗,直到将墨迹都攥得看不清,才放松了颊边紧张的肌肉,轻轻笑了。

  女儿死了多年,没有一句问候。

  女婿死了,哭得像死了亲爹...

  谁的施舍?

  谁稀罕?

  第140章 月白,茶山寺和“做不到”。

  安静的茶山寺中,守门的小沙弥正昏昏欲睡,忽然被一道疯跑进门的身影惊醒。

  看见打头的是辛家的那位小娘子,他这才舒了口气,也不阻拦,就坐回了原处,任两道身影跑进了寺中。

  带湖庄园和这里毗邻,常来茶山寺的除了僧人就只有辛弃疾一家。

  茶山寺的香火,也一半都是辛家供奉的。

  寺中每个人便都对辛家人看熟了脸,既然是他们,也就不必阻拦了。

  “不过她来这里做什么,他们不会对佛祖不敬吧...”

  虽然说是熟悉,但听见寺中古树摇曳的声音时,小沙弥还是没忍住,半睁开了眼睛,心里有些忐忑。

  但想了想,他按下半起来的身子,还是犹豫着坐了回去。

  算了,算了,修心之路,不宜妄自揣测。

  何况莲心小娘子的哥哥也在,两人一动一静,互相约束下,别说不敬佛祖,就是打碎东西之类的岔子也从没出过的,没必要紧张。

  自我安慰一番,小沙弥又打坐起来,不再张望。

  古寺之中,辛赣像一阵风似的,紧紧跟随着莲心,进了屋中。

  “莲心,怎么了。”

  在一处佛堂的墙边,辛赣终于按住了莲心。

  他看着她焦躁不安的样子,不由蹙起双眉,握住了她的手指,尽力安抚:“你害怕吗?我们已经出来了,不在老师家中了...”

  但其实莲心的一切反应并不是因为那个。

  “三哥…”

  莲心摇摇头,小声又急促地说,“大娘子是什么意思…她是那个意思吗?她恨吕叔父?”

  “我想是。”

  没想到他会这么就承认,莲心甚至语塞了片刻。

  “...那么,你...”她停顿片刻,“你早就知道?”

  “不知道。不过吕叔父接连娶了三个妻子,三个妻子却都因为怀着身弱的孩子而母体受牵连而死,他自己和岳家的联结却愈发紧密。我猜师母是恨这种不公吧。”

  辛赣见莲心终于平静下来的样子,也很快就松开了握着的手,不再看她,转而站去香案前,慢慢整理起来案上的棋子。

  不知是谁将棋子落在了这里。

  要说这人也是奇怪,说他不喜欢下棋,却能连棋子都带到了寺庙中;

  但要说他喜欢下棋,为何又会连棋子都能忘在寺庙里?

  “师母的女儿像一道桥梁一样,架在老师和吕叔父之间。她们流干了自己的血,叫两个没有血缘关系的男人成了亲属,自己却没有留下一丝印迹。这种恨...”

  辛赣的手指很柔软,将黑白棋子一粒粒拣起,无声放回罐子里,“莲心,你能理解吗?”

  莲心反问:“你能理解吗?”

  “或者说,你觉得,如果我结婚了...”

  莲心看着辛贛的脸,艰难地说,“之后,会不会...有一天也变成这样?”

  “变得像师母一样眼光尖锐,能勘破世间利益?”

  “不是。是变成两个家的桥梁,当两家联结之后就会坍塌。”

  她害怕的,他真的明白吗?

  满屋子都是莲心衣裳上被熏透了的心香味道。

  辛赣没有回答。

  但他抬起了头,终于回看莲心的脸。

  片刻,他放下手里所持的棋子,走到莲心面前,看了她一会儿。

  那种眼神像海,像山,像一些存在了千百年的东西,因为知道之后要发生什么,所以淡然。

  伤心也淡,明悟也淡,什么都是淡淡的。

  许久,见莲心还不说话,他轻声提醒她:“你有话要说?”

  伤人伤己的话,即便是实情,也绝不能说出口。

  这是个不变的真理。

  莲心知道,却无法做到。

  大脑会成熟而心不会。几年过去,她仍然是当年那个刚刚来到南宋的小女孩,格格不入,坚持着脆弱。

  可从前尚能坚持,眼下大娘子却击碎了她的坚持。

  莲心从没有这么清楚地认识到这一点。

  ——她和这个时代的人,根本不在一个世界里。

  一步,两步。

  一步走出去的时候,莲心尚能勉强维持清醒,到第二步,她已经压不住喉咙里的声音。

  莲心将头靠在辛赣腰边,哽咽不停,浑然像是痉挛抽搐了一样。

  “我…做不到…真的做不到…对不起…”

  她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居然能做到埋在辛赣怀里,却不敢看他一眼的,可没顶的恐惧冲刷着她的身体,让她做不出任何勇敢之举,“三哥,你敢相信吗?其实我甚至都不该在这个世界上,我是…”

  我是一个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人。

  这是自从来到这里,她所保守的最大秘密。

  日子推移,本是越过越快乐的,可莲心已经守不下去这个秘密了。

  因为人们在这个时代的绝望有千百种,像海一般*,而她的心只是其中的一颗沙粒,根本无力去承受海的汹涌。

  她想说出真相:“我根本…”

  但话说到一半,便被辛赣用指尖按住了嘴唇。

  “别说这样的话。不必你用这样的话来咒自己。”

  辛赣看着她,又看着窗外,“只要你别说这样的话,什么话我都能接受。”

  “…噢。”

  莲心这才听出来辛赣是误会了。

  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只是实情,而不是别的怨愤、轻生之语。

  不过想想,若她真的有能以死换取回到原先世界的机会...她会回去吗?

  莲心一时怔住了,只看着辛赣出神。

  是啊,原先的世界无一不好,除了她只是个孤家寡人。

  只要能忍受没有家人的寂寞,就像她现在致力于说服辛赣让她去临安一样...

  跳过这些思绪,莲心还是摇摇头,道:“…三哥,你误会我的意思了,我说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却并不是要死的意思,只是想说,我和大家都不一样…”

  “不过,既然三哥这么说了,只要我不说‘死’,你就什么都能接受,那么…”

  莲心不再继续说方才的事,又灵机一动,忽然发现了新的缺口,眼珠一转,斜睨着辛赣,玩笑道,“三哥就让我回临安吧?”

  听见莲心的话,辛赣方才眼中的担忧才像潮水一样,慢慢消减下去。

  “你吓坏我了,还以为是什么,原来只是这件事。”

  说完,他不禁自顾自笑了一下。

  那个笑实在越来越稀有、濒危,因为在这半冷不热的几个月里出现得太少,所以叫莲心格外喜欢。

  她看他看得不错眼,连话都说不出。

  神清骨秀的少年脸庞,在夕阳将尽的蒙昧幽蓝时分下显得比往常更加有种沉静的意味。

  莲心甚至不敢高声呼唤,生怕会惊破这一片被幽幽蓝色湖水浸泡住一样的静谧。

  只小声叫他,想让他回答:“三哥...”

  你就让我回临安吧。

  辛赣没有应这一声,只轻声道:“因为你要去帮姜哥哥、李姐姐?”

  其实不是,但比真实理由体面的借口多得是,莲心随口就能说出很多个。

  便随口就来:“不只是,还有多方原因共同作用啦...”

  “还有什么理由?都说出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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