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的明月圆润饱满,宛如一枚悬挂的玉盘,再过不久就是中秋佳节,此刻赏月,确乎是件雅事。
朝玟无心赏月,盯着他的侧脸。
怎么还不问她有关昆山灵玉的事?
她无声的又叹一口气。
算了,多思无益,见招拆招。
朝玟斟酌道:“……月色确实不错,这月亮虽被雾气遮掩,但朦胧之中,别有一番美感。”
岑守心声调平缓道:“昆仑殿终年白雪,日光下照时,视野总是清澈透亮,很少有机会见到这朦胧之景。”
朝玟在昆仑殿呆了十年,心中颇为认同的点点头。
只是,有昆山灵玉暴露在先,她可不敢认为岑守心突然提及昆仑,只是有所感慨。
她双手握着饼,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然后谨慎地回应:“听闻昆仑的雪景是三界最美的,雪花飘落时,形态万千,美不胜收。”
岑守心似乎随着她的话陷入了回忆,几个呼吸后,轻声道。
“若是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终会让人感到厌倦,对吗?”
他低头,看向泛着波澜的水面,又转头,清透的眸光落在朝玟的身上,投来一道安静的注视。
朝玟一时语塞,眼眸轻轻流转。
河水的波涛轻轻拍打着岸边,发出三四声清脆的声响,她终于开口。
“不会的。”
“只应天上有的绝景,人看一眼就该醉了,看久了,便是沉醉经年,又怎会腻?”
尤其是昆仑的最高处。
朝玟如今回想起起那人的回眸,以及窗棂外那红梅与白雪相映的景象,依旧感到惊心动魄。
岑守心无声微微一笑,虽没什么明显的笑意,但是转眸之间,眉眼变得柔和。
“朝姑娘喜欢饮酒?”
朝玟点点头,勾唇道:“酒可是好东西。”
“平时也喝?”
“平时也喝。”
岑守心问:“今晚呢,是借酒消愁?”
“……算是吧。”
朝玟只要感到郁闷,就想要喝酒。
她本想偷偷的喝一壶,不被岑守心发现,喝完就睡,但奈何魔物夜袭突生变故,被岑守心看到了已经空了的酒壶。
从这事开始,事情就朝着不可控制的方向发展了,这一晚的精彩,要是告诉京城千里记行旁边的说书人,能说上三天三夜。
朝玟游离的想:也不知道要是告诉了那说书的,能挣得几吊钱?
岑守心在现在问她是不是借酒消愁,肯定不是关心她的心情,而是关心她为什么会借酒消愁。
这可不好回答,要是老实说了,她是因为听到昆仑悔婚的消息而发愁,肯定会引发他的追问。
那不行,她答不上来的,一定不能让岑守心起疑。
朝玟思绪陡转,想到京城,一时间计上心头,有了对策。
她蹲得双腿发麻,于是干脆也一屁股坐到了地上,低头沮丧地说。
“道君有所不知,在接到您的订单之前,我身无分文,无家可归,独自一人在京城打拼。”
“这紫卷订单凶险异常,若是此行有去无回……难免有些感伤。”
朝玟脸上闪过一缕哀愁,随后又抿唇勾起一抹坚强的笑容:“不过现在不必忧心了,有道君您这样的高手同行,此行必定安然无恙。”
岑守心道:“无家可归?”
朝玟叹气:“原本是有的,但作为一个弱女子,在皇城生存实属不易。租金到期时,我未能筹集到足够的银两,结果就被赶了出来。幸好接到了道君的订单,这才解了燃眉之急。”
她决定了,从现在起,她就是一个在京城孤苦无依,生活困苦但自强不息,偶尔多愁善感的女子。
这样一来,她为了生计而发愁,从而借酒消愁,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反正等她将岑守心送到了霜澜城,就一拍两散,那人间中原的方国,想来他堂堂仙君也不会再去,更不会深究她的话是真是假。
……
手中的饼吃得只剩最后一口了,朝玟一口塞进嘴里,拍拍手心,撑地站了起来。
她的青玉坠在月光下晃出细细的微光,眼中倒映河边的萤火。
朝玟回眸,目光一瞬间落在岑守心的脸上,见他一眨不眨的望着自己,带着几分洞察探究之意。
她眼神惊的一跳,不再看他,落到别处。
朝玟笑弯眼眸,轻快道:“我休息好了。”
“此时动身,明日傍晚便能到了,道君是想要速速启程,还是再歇息一会儿?”
岑守心点点头:“此时启程。”
朝玟得令,立刻转身走向马车。
倏忽风动,岑守心跟上来,走到她身后,又将她叫住。
“朝姑娘。”
这声叫唤意味不明,朝玟心中隐隐有感,虽然止步,但没有回头。
他抬起手,轻轻扫过朝玟的左肩。
最终,岑守心四根手指轻轻搭在她肩头,不再挪开。
朝玟怕他终于要将她擒拿,半边身体都由于惊慌而陷入麻木,扭头看他。
他身量高出她许多,朝玟仰头,看向他隐在黑夜的面容,眼神惊惧。
岑守心捻一段枯黄的竹叶,递到她眼前。
原来只是帮她清理肩上的落叶。
他问:“吓到你了吗?”
朝玟的神情由紧张转为怔忪,不好意思道:“有一点……”
他垂眸看她几秒,终于问道:“方才一战凶险,我观姑娘的护体宝物很不一般,是从何处所得?”
朝玟做了许久的心理准备,终于得偿所愿的听到了他的疑问,心情已经不似刚才忐忑焦躁,反而感到解脱。
她心力交瘁,不想隐瞒,平静答道:“是故人所赠。”
她想,岑守心玩弄人心真是有一套,明明是他一步步收拢陷阱,将人的神经折腾的一会绷紧,一会而放松,折腾得力竭了,才给予解脱,等到了解脱这一步,还要她觉得感激。
朝玟想明白自己被套路了之后,感到说不出来的生气,岑守心不开口,她便头也不回的往前走,去套缰绳,脚踩得地上的枯叶嘎吱作响。
但不多时,他的声音又一次响起。
“朝姑娘的故人是谁?”
朝玟转身,目光锁定在岑守心的眼眸上,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这个问题,有些越界了,不如我和道君交换,如何?”
“您此次北上,为的是什么?”
岑守心:“寻妻。”
“寻妻为何会招惹魔物?”
朝玟歪头耳边青玉坠晃荡,她指尖捻起拨弄一下,眨了眨眼眸,又笑着说。
“那魔物如此忌*惮你,恐怕不只是为了寻妻,对吗?”
岑守心缓缓眨眼,不答。
第11章 那就权当一回冤大头
看来她猜对了。
他确实是为了别的东西而来。
朝玟又默默上了马车,掌住缰绳,她也将岑守心问了个哑口无言,两人打成平手,朝玟心情顿时转好,轻哼一声,翻身上了马车。
岑守心也跟了上来,他和朝玟心照不宣,并未多言。
有时回答是以沉默表示的。
朝玟得到了答案,心中的疑惑却扩散得越大。
赤云驹奔驰于北境的大地,朝玟忍不住回想起十年前那场动乱的情景。但毕竟已经过去了十年,她只能回想起一个大概。
起初仙域对北方的异常有所察觉,是因为天降异象,四面祸星包围北境,又有魔主降世之兆。
但除此之外,魔域风平浪静,四海一切正常。
沈修慈观察了一些日子,并无发现有任何威胁的魔物降临,于是便同意让朝玟带仙士前往查探。
朝玟带人到了北方,才发现导致天象不祥的,是一只白毛蜘蛛真身的魑魅。
在以武为尊的魔域,这魑魅是十二魑魅中最为特殊的一位。
她本是一只妖宠,本性狡诈狠辣,靠着反噬其主取而代之,这才成为十二魑魅之一,没什么武力,幻术却出神入化,杀人于无形。
有道是阎王好见,小鬼难缠,这么多年凭着诡谲的幻术,无人敢登门挑衅,这只白毛蜘蛛即便武力不佳,她也依旧安坐魑魅尊位,号令一方。
但她的野心不止于此,她是靠弑主上位,本就野心勃勃,早在魔主统治时期便不甘屈服。待到魔主被封印,魑魅们各自称霸一方时,它的野心更是如日中天,愈发膨胀,逐渐成为了北境的一大隐患。
蜘蛛认为幻术不足以保全,便修炼起了邪术,仗着仙域战后衰弱,人间北方偏远,人仙魔的势力都鞭长莫及,便打起了人界的注意。
它为练邪功,杀了一整座城的人,吸取人血和生机,将城池变为它蜕变的巢穴。还留下人的躯壳,将所有人都炼化成了傀儡,做她的臣民,当起了土皇帝。
故而城池虽空,但朝玟一行人到来时,并未看出任何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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