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松淡淡一笑,“只是多做了些打算。”
穗岁没再多言,从怀中掏出兵符,只听见轰隆一声,将士们抬起带护甲的手臂猛得敲击地上的护盾,一声响破天际。
见兵符如见陛下,将士们俯首听命。
———
昏黄的烛光照在高殿之上,一切都是那么的寻常,只听见有一声没一声敲击案台的声音。
“父皇,还不写下重立太子的诏书吗?”裴观靠在台下的软榻上,指尖勾着玉盏微微晃动。
裴植拿笔的手微微颤抖,“逆子你与丹摩勾结!天下人怎能服你!你当他们都眼瞎了吗!”
抬眼间,利剑出鞘,血染大殿。
一旁安分的小太监顿时倒地,鲜血流响殿外台阶上。
裴观缓缓抬眼,挑衅地看着高台上的人,“不服?那便都杀了。”
裴植瘫坐在龙椅上,“……你……你!”
“朕断然不会写!”
裴观眼眸一顿,“没关系父皇,我有时间与你耗,半柱香后若你还是没写诏书,我就将殿上的人一个一个慢慢杀。”
他声音有些发哑,但眼眸却凌厉得很。
裴植的目光偏向林穆和,林穆和看了眼檀香,“你多久与丹摩扯上关系的?”
裴观淡淡一笑,“林将军你不必扯开话题……”
话音未落,殿外传来嘈杂的声响。
殿门轰然倒地,露出一道明亮的剑锋,折射出外面激烈的战况。
随着剑锋往上,一道干练的下颚轮廓出现在门框旁。
“父皇!儿臣来迟了!”裴松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声音不大不小,却格外有力。
裴植蓦然抬眼,眼前一亮,如释负重大笑道:“好好好!你来得可正是时候!”
裴观眼眸一转,闪过一丝慌张,可这丝慌张只存在片刻,一瞬间又消失在眼底。
“三弟。”他声音听不出起伏。
裴松行完跪拜礼,眼眸微微从他身前扫过,落在林穆和的身上。
两人对视一眼,微微颔首。
裴植缓缓站起身来,“逆子,大军压城,你还不束手就擒!”
裴观朝殿外一瞥,却丝毫不慌,“今日成败得失皆在此刻,我既已走到这番地步,束手就擒?必然是不可能。”
他不紧不慢地站起身来,朝着外面乌泱泱的大军看了一眼,一个响亮的笛声迅速传遍整个皇宫。
笛声刚落,屋檐上一排排射箭手蓄势待发。
“整个宫中如今全是我的人。”裴观淡淡一笑,手起刀落,一旁立着的旗帜轰然倒下,那一瞬,无数身着异服的将士倾巢而出,将原本宽大的石道上围得水泄不通。
场上的人心中一顿,寒意涌上心头。
被废的皇子不惜与敌国联手争夺皇位,这桩桩件件哪一件事不骇人听闻。
眼看丹摩的将士紧逼殿门,成败在此一举,林穆和心中有些怅然,他想到那个过门不过一年的新妇,实在喜欢。
他不禁捏紧手中的长剑,“三殿下,送陛下离开此处!”
裴松看着他发白的手指,“我留下来与你一起。”
林穆和沉了口气,小声道:“此次丹摩大军数量尚未可知,若此处当真沦为绝境,你尚有不测,前面我们做的所以打算全都功亏一篑,不值当。”
裴松瞪他一眼,“今时今日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林穆和摇摇头,做了个请的手势,“你带陛下赶紧离开,此举并非担心你,而是陛下需要有人保护,除你外其他人都不放心。”
裴松听完虽有些犹豫,但又觉得话有理,便同意,“你万事小心,定要活着。”
林穆和笑着点点头,算是答应。
眼看陛下渐渐没入暗处,而大军也如潮水般涌来。
不知这一次到底能不能活着出去。
天色暗沉如黄土蔽日,四周呼啸的风拉扯着破败的旗帜,一阵震耳欲聋的喊杀声将林穆和的思绪拉回现实。
无数人头斩落在地,那些丹摩人的面孔躺着血泊中,看着格外刺眼。
两军交战疲倦时刻,一道晃眼的银光突然出现在他眼前,利剑穿破胸膛,鲜血直流。
“将军!”林瑞赶紧挡住敌军下一个动作,好让林穆和有些喘息的机会,“将军你先往后撤!”
林穆和捂住伤口,一道鲜红的血迹从额头缓缓流下,那双冷冽的眸子更加黯淡,他指尖因用力而发白,“走不掉了。”
眼看从宫墙上跃下的丹摩军队越来越多,谁也不知道这座皇宫中到底有多少丹摩人。
突然,又一声笛声响起,裴观那张清瘦的脸从轿撵上出现。
交战声渐小,只听见轿撵上风帆的声音。
“如何?”裴观问道,“林穆和你压错宝了。”
林穆和捂着胸口脚步停在轿撵前,鲜血却不停地从指缝间溢出,他喘息低声道:“丹摩人生性狡诈,你答应了他什么条件?”他笑了笑,自问自答道;“是南边的那块矿产?是吗?”
裴观看着他,从轿撵上走出,“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只要能得到皇位,我无谓牺牲。”
“你不会活着离开这里的。”裴观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没有波澜。
突然,一道尖锐又急促的马蹄声猛然响起。
“驾!”
林穆和蓦然抬头,一张明媚而着急的脸出现在眼前。
穗岁大声喊道:“把手给我!”
呼啸的风从耳边拂过,带着她身上的寒意。
“你怎么来了!”
她一把拉住林穆和的手,林穆和奋力一跃落在她的马背后,两人紧紧贴在一起,她的后背感受着他胸膛的起伏,震耳欲聋。
第64章 谢锦,我知道你就是谢锦。
寒春的阳光格外吝啬, 宫墙上的黛瓦有些水光,滴滴答答地滴落在墙角,整座皇宫格外萧瑟, 日光无力地洒在石板上。
“今日立春。”穗岁喃喃开口,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从嘴中嘴中毫无意义地说出。
林穆和靠在她肩上, 血迹浸湿她的外衣。
穗岁偏了偏头,触碰到他冰块般的脸颊上, “谢锦, 我知道你就是谢锦。”
早就该想到命运不会无缘无故让她遇见林穆和,世间万物宛如蜉蝣,被命运玩弄于股掌之间。
从第一次见面起, 皆有因果。
“你如愿了吗?”
林穆和身躯一震,靠在她腰上的手不停颤抖,他哭笑不得,只勉强扯了扯嘴角,声音冰冷如高山冰泉,“杀了他我便能如愿。”
“此次丹摩大军定然有来无回,你还要杀谁?”穗岁转头看着他的脸,“太子死了,他对三殿下构不成威胁。”
“谢家几十条人命,他应该还。”
“谁?”
话未完, 铁骑声蓦然传入耳中, 下一秒便是林瑞的声音, “将军, 大获全胜!”
林穆和耳边嗡嗡作响, 天旋地转间突然落马,穗岁大叫一声, 昏迷之际只听见叫医官的声音。
他像是做了一个梦,梦中自己好似到了阎王殿,身体止不住地向下坠落,无论如何都睁不开眼。黑暗中他看见一个笑容灿烂的女子正朝他招手,可走近的那一瞬间,女子幻成恶鬼朝他扑来......
“岁岁!”
一声大叫让床头趴伏着的穗岁惊醒,“你终于醒了!医官说你今日再不醒来就醒不来了!”
林穆和喘着粗气,“我这不是醒了吗,别担心。”
穗岁眼泪止不住地大颗大颗滚下,“我真的很担心你!我怕你就这样......就这样死了!我......我去喊医官来!”
林穆和一把拉住她的手,“先别去,陪陪我。”
他眼角泛红,穗岁看着更加忍不住流眼泪。
没一会儿,医官听闻响动便闻声而来,“将军吉人自有天相,醒来是十分万幸。”
他又嘱咐了几句,便说要回陛下面前复命,穗岁送他至门口,便赶紧回了屋。
“谋反一事已平,你不必忧心。”穗岁说道。
林穆和微微颔首,将她抱在怀中,顺势将她压上床榻,榻上盖着柔软的毛毯格外温暖。
“好了,别压着伤口。”穗岁躺在他的身侧,格外小心翼翼,她看过那个伤口,血肉模糊惨不忍睹,就连看一眼都觉得疼痛万分。
或许是受伤的缘故,林穆和竟带着些撒娇的口吻说道:“我就愿意你挨着我,我想抱抱你。”
穗岁摸了摸他胸前纱布包裹住的位置,“疼吗?”
“不疼。”
“我……有件事想问你。”穗岁迟疑片刻,她感觉故事应该到了终点,关于谢家的哪些事,她应该问明白的,“谢家当年的真相到底是怎样的?”
话刚出口,明显感觉林穆和眼神一暗,呼吸也缓慢了起来,“林尧。”
穗岁一愣,“什么?”
林穆和伸手抚去她额前的碎发,缓缓道:“所有人只当我对林尧的恨来自于我阿娘,其实并不是,我对他的恨是来自于谢家,谢家几十条人命皆死在了他手中,当年当今陛下还未称帝,若不是他的计谋,营造出谢家不战而降与丹摩王勾结,陛下称帝后何故降罪于谢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