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阙春深_汐蝶【完结】(11)

  他端坐在楠木书案后,慢条斯理展开新呈的密报,目光如电扫过字里行间。

  下一刻,他眸中闪过一抹不可置信。

  尽管太子已亲口承认与杨氏圆房,他仍暗遣人查访东宫宫人,未料到密报竟证实了此事。

  短短几行字,却在皇帝脑海中勾勒出刺目的画面。他喉头发紧,指节捏得桌案发出轻响。

  总管太监常英上前换茶,恰好瞥见主子紧绷的下颌线,心中泛起酸涩。

  萧恪尚是皇子时起,他便贴身侍奉,二十余载光阴。

  他也见证着这个生母漠视、养母疏离的少年,一步步转变成如今这般气势沉稳凌厉的天下之主。

  常英虽已净身,却因年少丧妻后为守贞与谋生才入宫的,自然知晓男子的需求。

  他始终不解,究竟是何等坚韧意志,能让坐拥四海的帝王三十余年如苦行僧般禁欲?

  每当圣上当血气方刚时,竟只靠练武宣泄精力,从未有过丝毫逾矩。

  半年前圣上好不容易宠幸了个小宫女,可为何事后却遍寻不得人?常英百思不得其解。

  此刻见皇帝神色有异,他灵光一闪,壮着胆子试探:“陛下,奴才前些日子特意挑了几个容貌昳丽的宫女,唤来伺候您如何?”

  他精心挑选的宫女,皆是照着皇帝描述中那小宫女的模样——肤若凝脂,体态丰腴,眉眼间透着几分纯真娇俏。

  南书房内刹那间死寂,空气仿佛凝成寒冰。

  皇帝棱角分明的面容瞬间覆上阴鸷,周身寒气四溢。

  “常英,朕看你是活腻了。”他字字如冰,砸得人脊背发凉。

  常英如遭雷击,这才惊觉触了帝王逆鳞,瞳孔骤缩,膝盖一软重重跪地。

  他狠命扇着自己耳光,额头磕得青砖作响:“陛下恕罪!奴才口无遮拦,罪该万死!”

  “是奴才擅作主张,求陛下开恩!”

  皇帝不耐地皱眉:“自己出去领罚。”

  “谢陛下饶命!”常英心有余悸,连滚带爬往外挪,慌乱间“咚”地摔了个趔趄。

  “等等。”皇帝突然唤住他,铁青的脸色愈发难看。

  第19章 果真怪异?

  “内府派去侍奉杨尚仪的宫女,你可有亲自查验过?”

  常英一愣,随即满脸堆笑:“陛下放心,都是二十五岁往上、性情稳重的宫婢。奴才细细查过三代户籍,个个身家清白,绝无差错!”

  皇帝揉了揉眉心,挥退了他。

  多年来,他对太子管束严苛,哪怕迁居东宫,也不许有任何宫婢近身侍奉。

  如今宫中添了新主,不得不增派宫人,他便特意吩咐只选年长貌平的女子。

  前车之鉴近在眼前,他绝不容许自己和儿子再步先帝的后尘。

  经此一岔,心底那股难以名状的躁动总算平息。

  想到杨氏,他眉头微蹙,神色变幻不定。

  南书房外,小太监们早听见里头耳光声、摔跌声此起彼伏,忍不住面面相觑。

  待常英一瘸一拐走出来,众人慌忙垂首敛目,连大气都不敢出,生怕触了这位“常大伴”的霉头。

  常英倒不觉得委屈,只是膝盖摔得生疼,疼得直咧嘴。

  这些年他顺风顺水,又得知皇帝半年前曾破例宠幸宫女,便误以为陛下已放下心结。

  回头望向灯火通明的南书房,他暗自叹息,太子尚在乾清宫时,圣上好歹还有几分人味儿,如今倒真是彻彻底底的孤家寡人了。

  **

  天际未明,夜色如墨,朔风卷着寒意呼啸而过。

  杨满愿在朦胧间,总觉有灼热的视线落在身上。

  她缓缓睁开湿润的眼眸,果然撞进太子缱绻的目光里。

  “殿下,何时了?”她揉着眼睛,声音娇软带着晨起的沙哑。

  萧琂心头一软,伸手抚过她柔顺的长发:“卯时了,孤该去早课了。”

  他自幼效仿父皇朝乾夕愓、焚膏继晷的生活,除大婚头两日,从未懈怠过课业。

  杨满愿困意未消,随口问道:“可要妾身伺候殿下梳洗?”

  萧琂忍不住轻笑,清晨拥着温香软玉,饶是他也有些心猿意马:“再睡会儿,孤习惯自己动手,不必旁人近身。”

  说罢,又将她搂入怀中,片刻后才依依不舍地起身。

  他身上淡雅的檀木香萦绕鼻尖,杨满愿只觉困意如潮水袭来。

  而萧琂望着她沉睡的模样,心脏却不受控地剧烈跳动。

  待他走出寝殿,东宫属臣早已列队等候。

  伴读徐承宗也在其中,敏锐地捕捉到太子身上若有似无的甜香,他心中猛地一沉。

  即便不愿相信,此刻也不得不承认,太子与杨氏怕是已有肌肤之亲。

  不过是个靠美貌攀附的寒门女子,他也不知自己究竟在期待什么……徐承宗咬着牙,酸涩与愤懑在胸腔翻涌。

  秋意萧瑟,雁群掠过碧空,一行人穿过徽音门,踏入文华殿。

  为太子授课的皆是翰林学士与各部能臣,因他早已熟稔四书五经,如今专攻律法、农政、水利等治国实务。

  早课结束,徐承宗突然想起父亲的叮嘱,压低声音道:“殿下可还记得臣妹妙华?”

  萧琂翻书的动作未停,从容颔首,举手投足间,尽是与生俱来的矜贵疏离。

  “杨尚仪与臣妹往日交好,她想求殿下恩典,可否让她常来东宫陪伴杨尚仪?”

  徐妙华向来瞧不上杨家,所谓“交好”不过托辞。

  萧琂翻书的手顿了顿:“孤回去问问太……”

  “太子妃”三个字他险些脱口而出,随即才改口道:“孤会问杨尚仪,若她愿意,自会宣召。”

  徐承宗猜不透他是否听懂了暗示,心中滋味复杂难言。

  而东宫寝殿内,杨满愿再度醒来时,身旁床铺早已冰凉。

  她抱着膝盖坐在榻上,回想起近日种种,仍觉恍若梦境。

  就在这时,杏云匆匆赶来,一句话惊得她如坠冰窟。

  第20章 果然是那人的种!?

  杏云笑道:“主子,仁寿宫娘娘宣您过去呢,奴婢们伺候您梳洗?”

  杨满愿如遭晴天霹雳,寒意顺着脊背直窜头顶。

  僵立片刻,她声音发颤:“可、可知道仁寿宫娘娘为何宣召?”

  杏云摇头:“传话的姑姑没说,许是想瞧瞧您的模样?”

  杨满愿脸色惨白,欲哭无泪。

  半年前复选前夕,仁寿宫娘娘便是在看清了她的模样后忽然发出一阵渗人的低笑。

  随后,她前脚刚出仁寿宫,后脚就遇害……

  正怔忡间,素月与丹桂已利落地将大红色锦帐挂上拔步床金钩。

  这两名贴身宫女,连同陪嫁的杏云,统管着十数名婢子,分别料理她的吃穿用度。

  在众人伺候下,杨满愿恍若木偶般换上茜色凤尾纹襕裙,外披织金锦缎袄,高髻上珠翠琳琅,晃得人睁不开眼。

  仁寿宫近在东宫正北,出丽园门便是,连轿辇都不必乘。

  连绵琉璃瓦在阳光下金波流转,朱红宫墙肃穆矗立,倒比往日更添几分威压。

  站在仁寿宫门外,杨满愿深吸口气,强撑着踏入殿内。却见今日窗牖大开,阳光倾泻,与上次的阴森昏暗判若两地。

  更令她惊愕的是,魏国公夫人郭氏与姨母薛氏竟也在座。

  二人谨记宫中禁令,慌忙行礼:“参见尚仪大人!”

  郭氏面上堆笑,眼底却藏着疏离;薛姨娘则满眼关切,实打实的疼爱。

  薛姨娘名泽兰,是杨母亲姐,也是魏国公的妾室之一。

  当年杨家初到京城无依无靠,多亏这位姨母相助,才得以在国公府落脚。

  杨满愿迅速回神,朝主位徐后福身:“给娘娘请安,愿娘娘万福金安。”

  徐后冷睨一眼:“免了。”

  若不是长嫂郭氏央求,她断不愿召见这杨氏。

  本以为萧琂会娶侄女妙华,她才稍解心结,谁知竟被个狐媚子勾了魂!

  想到此处,徐后嘴角扭曲,满心怨毒几乎要溢出来——果然是那人的种,迟早要栽在女人手里!

  郭氏见状忙打圆场:“尚仪大人,今日臣妇是特意带薛姨娘来探望您的。娘娘似乎有些乏累,您不如与薛姨娘移步至暖阁叙旧?”

  杨满愿虽觉蹊跷,见徐后未阻拦,暗暗松了口气,便随姨母进了暖阁。

  待婢女退下,她刚要开口,却见薛姨娘一脸为难,欲言又止。

  “满愿。”薛姨娘压低声音,“太太这次带我入宫,是要我传达国公府的意思……妙华姑娘自小按太子妃培养,如今虽失了名分,国公爷仍想让她入东宫,哪怕做个良娣……”

  “姨母的意思是?”杨满愿心头一沉。

  “国公爷想请你在太子面前美言,若成了,国公府欠你人情,往后也能护着你……”

  薛姨娘越说越虚,儿子淮英若知道她干这事,不知得多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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