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张檀木茶几上都摆了从宫里带出来的茶点,滴酥鲍螺、八珍糕、松子百合酥、龙须糖等,琳琅满目,种类齐全。
宫人们又行云流水般为每人新沏一盏峨眉雪芽,顷刻间茶香四溢。
昨日已同母亲妹妹寒暄了一番,杨满愿这会子便将父亲从头到脚打量个遍。
“阿爹在外数月清减了不少。”她眼眶倏地红了。
杨谦行乐呵呵道:“愿愿看岔了,为父分明是壮实了不少。”
他喋喋不休地说起这几个月在外清丈田亩的趣事,本着报喜不报忧的原则,说的全是喜事。
杨静真袖中藏了个话本子,一整日都坐立难安。
她也没敢藏在澄心堂里,生怕被宫人发现,只好随时随身带着。
杨满愿看出了妹妹的不对劲,分别前寻了个借口将她带到侧间去。
“说说,怎么回事?”杨满愿抬手轻刮妹妹的鼻子。
杨静真迟疑了一会儿,才扭扭捏捏地将袖中的话本子取了出来。
“阿姐,求您帮我藏起来罢,别让爹娘知道!”
杨满愿微怔,看到书封上《绣榻秘史》四个大字,惊得杏眸圆瞪。
“你……”她欲要开口训斥,杨静真已将话本塞进她的手里,又提起裙摆一溜烟逃跑了。
杨满愿像是被烫着手,又不敢随手放下,生怕被宫人发现。
第63章 为何无法抗拒?
且说这本《绣榻秘史》,讲述的是一个个出身名门的千金小姐沈婉,嫁给门当户对的相府公子柳大郎却阴差阳错与小叔子柳二郎相知相爱的故事。
因缘际会之下,三人从此过上了没羞没臊的生活。
杨满愿本只是好奇翻了翻,可没料到此书遣词造句清新流畅,人物情感细腻,才看了几页就停不下来了。
她看得入迷,不知不觉就过去了一个时辰也不知,萧琂忙完回到寝房,梳洗完毕仍不见杨满愿的身影,便也寻了过来。
走进堂屋侧间,便见少女支颐坐在黄花梨太师椅上,双颊绯红,正专心致志翻阅一册书卷。
“愿愿,怎么独自待在这儿?”萧琂眼底含笑,目光温柔。
可看清书封上“绣榻秘史”四个大字时,他顿了一下,似乎有些震惊。
杨满愿吓了一跳,下意识站起身,将话本子藏到背后,脸上涨得通红。
萧琂轻笑,缓缓上前拉起杨满愿的手,“夜深了,回去歇息罢。”
杨满愿点点头,羞得说不出话来,她身上的茜色盘领袄裙是窄袖,这话本子也塞不进去。
萧琂看出了她的窘迫,“愿愿不必羞赧,孤……私下也看过这些。”
他心想大婚前内府为他准备的秘戏图兴许与这些书差不多,也就随口胡诌一番。
杨满愿吃了一惊,如此端方守礼的太子殿下,私下里竟也会偷看这些书?
怪不得新婚夜他就那般熟练老道,她当初还曾误会他有通房侍妾。
也是后来才知,在她入东宫之前太子身边从无婢女侍奉。
萧琂耳尖泛红,“好了,先回寝房罢。”
两人携手穿过廊庑,回到堂屋后方的寝房里,杨满愿在杏云素月的服侍下卸簪拆髻,梳洗更衣。
屋内灯光摇曳,投下交错的暗影,萧琂坐在床沿等候,目光不禁落在那册话本上。
他对杨满愿的爱好极感兴趣,亦想弄清楚杨满愿为何总无法抗拒父亲。
再三迟疑,他还是翻开了摆在床头柜上这本《绣榻秘史》,一目十行迅速将这册偏薄的话本大致浏览个遍。
可越看到后面,他眉心拧得越紧,脸色阴沉如水。
这竟是个兄弟共妻的故事?
柳家兄弟皆对女主人公沈婉情根深种,多次以命相救,沈婉却迟迟无法在二人中做出抉择。
三人半推半就,柳家兄弟茅塞顿开,既然他们都无法放下,倒不如和谐共处。
萧琂双眸染红,不免忆起梦境的画面。
“殿下……”少女款步走出,灯火朦胧地映在她身上,披散的长发泛着淡淡光泽。
萧琂回神,当即合上话本,神色略显不自在,“孤,只是好奇看两眼。”
杨满愿抿了抿唇,隐约信了几分他方才说的话,原来太子殿下私下真有这样的小爱好……
软烟罗床帐放下,杨满愿爬进床榻内里,规规矩矩躺好。
迟疑片刻,萧琂忽然将人拥入怀中,低声问:“愿愿觉得书中的沈婉如何?”
他心中更想问的是,杨满愿是否向往这种左拥右抱的结局。若她最终舍不下父皇,他如今精心筹谋的一切都将付诸东流。
杨满愿微微一怔,回想书中的故事,她小声低喃,“妾身以为,沈婉并非朝三暮四,只是情非得已。”
书中沈婉嫁与柳大郎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日久生情,可与柳二郎却是真正的志同道合,惺惺相惜。
尤其作者笔触细腻,将三人之间的纠葛写得格外缠绵悱恻,教旁观者亦无法割舍任何一人,所幸最终是大团圆结局。
远离皇宫又彻底沉浸书中世界,杨满愿压根儿忘了自己也身处在类似的情况中。
萧琂神色微微有些恍惚,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
在此之前他从没想过,杨满愿是能接受兄弟共妻。
昨夜她虽是醉酒,可酒后吐真言这话不无道理。她说两个都想要,恐怕就是真心话。
“殿下可是觉得妾身说的不对?”杨满愿弱弱地问,讨好似的环住男人的脖子。
她并不知自己方才随口说出的话如同尖刀狠狠剜了下丈夫的心。
此时此刻正有一行人马悄无声息地进入了玉泉山,直逼半山腰的行宫。
第64章 情非得已?
皇帝听闻连杨家人也齐聚玉泉行宫时,不由哂笑出声,儿子这是在防备他用杨家来要挟杨满愿啊。
玉泉山浮岚暖翠,水软山温,他们俩在那边蜜里调油待上一阵,等再回宫哪里还有他的位置了?
他不能坐以待毙,连夜便领着数十亲卫纵马疾驰前往西郊。
行宫并不大,更像是个建在玉泉山的半山腰的别院,此刻正被朦胧夜色笼罩着,四周阒静,只余轻微的山风窸窣声。
在随侍的拥簇中,皇帝一路畅通无阻来到了太子与杨满愿居住的清音斋。
在寝房外守夜的宫人太监们大惊失色,欲要跪地行礼,却被皇帝摆手阻拦。
忽高忽低、断断续续的少女娇哼从雕花屏风门内传出,在静默的夜里格外清晰,也格外拨人心弦。
皇帝眸色暗了暗,毫不迟疑便推门而入。
寝房内灯火通明,布置清新雅致,紫檀木架子床那边的软烟罗床帐早已垂下,却能看见帐后的身影。
“好喜欢愿愿……”
“唔……我也喜欢子安……”
年轻男女床笫之间的甜言蜜语尽数传入耳中。
皇帝墨眸微微眯起,胸腔似烧了一团火,疑似嫉妒的酸意渐渐在心头泛滥。
“怎么?昨夜咱们还在坤宁宫好好的,今日就撇开朕跑到玉泉山这边来了?”他肆无忌惮掀开床帐,语气酸溜溜的。
萧琂原本的动作微顿。
他并不意外父亲的到来,只是没料到他竟会这般急不可耐,在他们离宫当日就连夜赶来了。
杨满愿却是惊呆了,整个人如遭晴天霹雳。
皇帝不仅在她们即将同房时闯入,还说他们昨夜曾同时在坤宁宫?
萧琂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认真地哑声问:“愿愿,方才你说书中的沈婉是情非得已,你也是情非得已,对吗?”
与他最为交好的腾骧左卫指挥使驻守在西郊一带,麾下近万人,此刻皆会齐聚在玉泉山周边。
这才是他将父亲从皇宫引来西郊的目的。
他是真的动了要逼宫的心思。
可若愿愿心中对父皇有情……他可能会停下他的逼宫计划。
扪心自问,让他对付亲自栽培他十数年的父亲,他确实于心不忍,可若真要与父亲共享爱人,他又难以接受。
被两道灼热的视线紧盯着,杨满愿噤若寒蝉,心跳如鼓。
半晌,她才小心翼翼地点了点头,“是……”
眼下这种情况,她也只能承认自己是情非得已了。
萧琂眸光微动,双臂穿过杨满愿的腋下将她抱了回来。
他故意温声细语地哄道:“愿愿别怕,父皇就是这样的性子。”
皇帝登时脸色冷沉,眉宇拧起,他哪里听不出儿子是在挑拨离间。
原本于他而言,将杨满愿拱手让给皇帝,再换个对他更有助力的太子妃或许才是上策,可他却从没有动过这般念头,一心只想要守住杨满愿。
翌日清晨,待天色彻底亮透,玉泉行宫又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晨光熹微,韩王萧珉在随从的护送下乘坐马车登上半山腰的玉泉行宫。
韩王是太子的异母弟,因体弱多病,自幼便随同生母张顺妃居住在北郊的别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