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几名太监拥簇中,她来到乾清宫正殿前,没承想,迎面就与徐后碰了个正着。
四目相对,两人皆是微怔。
卫淑妃率先回神,笑盈盈行礼,试探着问:“徐姐姐怎么也过来了?”
徐后却一言不发,神色略显不自在。
方才前往仁寿宫请她的小太监称宝匣已开,内里有道密诏与亡女长乐有关,她自然心急火燎赶来。
只是没料到为何卫淑妃也会前来。
气氛僵持一瞬。
好在没半会儿乾清宫总管太监常英便亲自迎了上来。
“两位娘娘快快请进!”他讪笑着甩了甩手中的拂尘,示意往里请。
徐后与卫淑妃这才一前一后步入乾清宫正殿里。
卫淑妃不着痕迹地飞快环视一圈。
殿内空旷敞亮,除皇帝与太子、杨满愿外,那南苑提督之女苏青岚竟也在场,身旁还站着个身穿仙鹤纹官袍的中年男子。
思忖片刻,卫淑妃眸底登时划过一抹喜色。
上回她本想趁皇帝对杨氏那狐媚子尚有情分,请求他给太子另选太子妃,可当时皇帝并未应允。
莫非皇帝是改变主意了?
各种猜测在她脑海中飞快闪过,不论何种结果似乎都是她乐见其成的。
虽说这南苑提督府苏家远不如武定侯府宋家显赫,可也好歹从一品大员,还有先帝伴读这层身份……
不管这苏青岚是成为新太子妃或是太子侧妃,于他们母子而言都百利无一害。
而徐后见苏敬义身旁还站着个年轻女子,却是恍了恍神,眼眶发热。
她知晓苏敬义有个女儿与她的长乐同岁,如今也这般大了……
殿内沉寂半晌,杨满愿悄悄抬眼看向身侧高挑挺拔的青年。
只见他脸庞清朗如玉,一袭浅月白锦袍纤尘不染,眸底却似缭绕着浓得化不开的晨雾,神色晦暗难明。
似有所感,萧琂忽然垂眸,恰好对上她的视线。
“看孤做什么?”他用唇语轻声问,又伸手牵住她。
在人前这般亲昵,杨满愿有些不好意思,赶紧别开了眼,耳朵微微发红。
亏她还担心他即将与生母相认会紧张呢……
萧琂失笑,随即重新垂下眼眸,长睫的阴影遮住眸光。
御座上,皇帝将他们俩的互动看在眼里,脸色阴沉得像要滴下水来。
他剑眉拧起,冷声吩咐:“苏爱卿,你来重新说说这桩事的来龙去脉。”
话音方落,徐后与卫淑妃同时好奇地看向苏敬义。
苏敬义深吸口气,拱手道:“是,微臣遵旨。”
缕缕日光从大殿正门斜切照入,细小尘埃飘浮在光束中,他稍稍侧身,朝徐后的方向作揖。
“皇后娘娘。”他嗓音干涩仿佛被砂纸磨砺过,“这几封都是先帝当年给微臣的亲笔书信,还请娘娘亲自瞧瞧罢。”
徐后愣了下,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从他手中接过书信。
见这书信确实是先帝亲笔,她才定了定神,耐着性子仔细从头看起。
可才看到一半,她便双眼瞪直,犹如遭到晴天霹雳。
她的孩子不仅没有夭折,还被调换了?太子才是她所生?
徐后继续快速往下看,整颗心如坠冰窖。
怎么会,怎么会……她踉跄着后退几步,脸上瞬时失去血色。
卫淑妃一头雾水,又装模作样地搀扶她,“徐姐姐这是怎么了?”
徐后却猛地将她甩开,“滚开,别碰本宫!”
卫淑妃只好悻悻地收回了手。
旋即,徐后满是不可置信地看向苏敬义,声线发颤,语无伦次:“这,都是真的?”
“书信里,都是真的?”
“是真的,娘娘。”苏敬义不忍心与她对视,心中早被巨大的愧疚填满。
“除这几封书信,先帝还在乾清宫正大光明匾额后留了道密诏。”
候在一旁的常英也适时捧着宝匣呈递到徐后面前。
苏敬义继续介绍:“这宝匣是在圣上与太子以及数位内阁大臣的见证下,从大殿上方这正大光明匾额后取下来的。”
“内里密诏不仅盖了传国玉玺,还盖了几枚先帝年少时亲手雕刻的私印,这些私印当年就全都陪葬帝陵……”
言外之意,宝匣里的密诏除先帝外不大可能有旁人能伪造。
殿内空气凝结半晌,落针可闻。
见他们如此郑重其事,卫淑妃终于意识到不对劲。
那几封书信和所谓的密诏到底写了什么?她如芒刺背。
徐后立在原地愣怔出神,好一会儿她才颤手展开这封密诏。
密诏同样是先帝亲笔,内容也比那几封书信简洁正式许多,叙述了当年调换两个孩子的来龙去脉。
徐后又是哭又是笑,低笑声在空旷的殿内回荡,莫名有些渗人。
何其讽刺?原来在她遇喜之初,她的丈夫就开始防备她和她的家人,包括她腹中的胎儿……
她沉浸着亲手杀女的痛苦中煎熬度过十数年,结果这么多年来亲生儿子一直就近在咫尺……
到底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
她又倏地看向不远处那对宛如璧人的年轻男女,身子不禁晃了晃。
杨满愿也因她这凄楚的哭声而感到压抑,眸中泪水顺着眼角滚落。
萧琂安慰似的轻捏了下杨满愿的手心,随即才松开了她,径自上前朝徐后的方向走去。
他作揖行礼,动作行云流水,又沉声唤了句“母亲。”
卫淑妃见状眉心紧蹙,琂儿这孩子到底是何意?
她这生母好端端在这儿呢,他竟认徐氏那疯妇为母?
第104章 当年真相?
清晨薄云缓缓流动,不知不觉便将艳阳遮蔽大半,殿内光线也暗了下来。
徐后看着眼前清俊温润的年轻男子出神呆怔,双腿好似灌了铅,魂魄也似游离在躯体之外。
静默半晌,她听见自己哑涩哽咽的声音响起:“那个女婴……当年那个女婴呢?”
“我没掐死她,对吗?”她失神地低喃。
即便此刻已知晓那女婴是她最憎恶的卫氏之女,她仍希望她能存活于世。
常年备受癔症折磨,她甚至已记不清先帝的模样,无数次午夜梦回,她都是因那一道道凄厉的婴儿啼哭声而惊醒……
苏敬义长叹了口气,并招手示意苏青岚上前几步。
“娘娘,当年微臣奉先帝之命抚养皇女,化名青岚,这便是当年的淑妃所生的长乐公主。”
一石惊起千层浪,徐后与卫淑妃皆是错愕。
尤其卫淑妃,她眉头紧蹙,一脸疑惑。
她当年十月怀胎生下的分明是皇长子,是当朝皇太子,这苏敬义在胡诌什么?
苏青岚则是小心翼翼上前几步,神色紧张,双手紧紧攥着衣袖,骨节似乎用力到发白。
她也是这几日才知晓自己的身世,尚有些别扭不适应。
一夕之间从提督府千金变成天家公主,她只觉茫然无措。
徐后缓缓转眸看向苏青岚,看清她的五官长相后,不禁愣怔须臾,旋即低低哂笑起来,清泪盈眶。
顷刻间,她心底陡然升起股难以自抑的悲哀与凄楚。
先帝害得她好苦!他凭什么!
随侍一旁的常英担心她疯病发作会伤人,忙不迭示意几个宫女将她搀扶住。
杨满愿低低叹了口气。
先帝给苏敬义的亲笔书信共有九封,时间跨度长达两年,从字里行间就能窥见许多当年的真相。
在先帝的纵容抬举下,徐家在永顺年间可谓权倾朝野,甚至有“徐半朝”之称。
可当先帝发现朝堂上国丈国舅的话远比他的诏令有用时,先帝慌了。
起初先帝也曾渴盼发妻徐后诞育皇嗣,可意外宠幸卫淑妃后,她们二人同时诊出喜脉,先帝又开始希望徐后怀的是公主。
为保万无一失,他甚至提前让人准备好女婴,一旦徐后诞下皇子就即刻调换。
好巧不巧,徐后与卫淑妃同日生下一子一女,他便命人直接调换了两个孩子。
眼看着小公主日渐长开,眉眼竟与卫淑妃有几分相似,先帝担心事情败露,索性趁徐后发疯掐女儿时宣称公主夭折,并将女儿秘密送往南苑苏家。
最终先帝还是担心发妻日后孤苦无依,留下了证据……
金碧辉煌的大殿里陷入死一般的沉静。
而卫淑妃则对苏敬义方才那番话耿耿于怀。
即便当年那小公主还活着,也不过是个丫头片子,动摇不了太子的储位,她压根儿不在意。
可这苏敬义怎能说成是她所生?
“苏大人是口误了罢?本宫膝下仅有一子,便是太子。长乐公主怎会是本宫所生?”
卫淑妃状似不经意地笑着问,看向苏敬义的目光却带了几分轻蔑。
苏敬义不卑不亢回道:“微臣并非口误,太子殿下是皇后娘娘之子,长乐公主是淑妃娘娘之女,这是千真万确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