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她凌然的注视中，缓缓道：“………臣的意思是，娘娘是皇后，日后便是太后，微臣不过一小小臣子，昨日竟使起了性子，微臣回去后也反思了许久。”
“只是反思过少，今日仗着娘娘宽容，微臣又恃宠而骄………”
他轻叹一声：“当真是不应该。”
话落，一片寂静。
…………
秋日里的凉风穿进来，一阵一阵泛起凉意。
宋郁华缓缓收回不知道什么时候搭在他胳膊上的手，目光略微审视地看他，冷冷一笑：“……卞公可知你在说什么？”
眼前的男人顿了顿，胳膊上骤然失去一阵暖意，战栗的寒意忽地钻进来。
卞修远强行忍住，神色淡淡，继续道：“娘娘宽厚，是微臣小气了。”
“……来日大事已成，娘娘您依旧是千金贵体，不论是日后还是此刻，怎可与微臣这样的小人同声共气的，失礼了。”
说着避开她明显已经染上怒意的目光，起身一拜：“微臣该进去教授殿下了，外头风大，娘娘也赶紧进来吧。”
不等她应声，说完转头就走，肉眼可见脚下步子凌乱。
饶是宋郁华反应够快，也没想到仅仅一个片刻，这个男人脑袋里犹如跑马般思虑百转千回。
也差点忘了，平日里趾高气昂扬武扬威的堂堂厂公，骨子里是个十足的胆小鬼！
她立刻起身喊道：“卞修远！”
可眼前的背影明显更加仓皇，几乎逃也似地进了侧殿。
蠢货！
宋郁华面色一冷，抬手就把桌边的茶挥到地上！
清脆的碎瓷声落地，传到殿内，两个孩子齐齐抬头。
小喜脱口就问：“干爹，你惹娘娘生气了？”
说着立刻堵住他要糊弄的话头：“宝鹊姐姐砸不出这么响的杯子，肯定是娘娘砸的。”
康兆铭没问，也眼巴巴地看着他。
卞修远垂眼捏着书页，半晌，沉声道：“……大人的事小孩别管，写你们的文章。”
两孩子对望一眼，神情逐渐严峻。
是大问题。
…………
第510章 被废小太子21
一日又一日过去，萧家的恩宠强盛到大街上随便拉个百姓过来一问，都能说出当今陛下爱重萧氏一门。
前几日当朝督公传出身体不适，皇帝更是把他手中的督查一权移交给了萧封。
朝野内外无一不惊。
康瑞胤明面上宠着萧家，往承欢殿跑的时候也没落下白月光，跟江茉儿母子的说辞一如往常。
半月过去，送到江茉儿手中的药盒也用了大半。
一切都在平稳进行，从未逃离宋郁华的掌控。
只有一点，隔在她和卞修远之间一层无形的隔膜随着尘埃逐渐落定越来越明显。
是当头碰上，对视一眼都艰难的程度。
半月后这一日，殿门口，宋郁华终于自拐角处叫住他。
“卞公这几日来去匆匆，是嫌本宫碍眼还是怎的？”
毫无意外，眼前的男子恭敬转身，面上挂着戏谑笑意，拱手一拜：“娘娘放宽心，宋老将军和宋家军乔装将至，此等要紧时机，微臣自当替娘娘好好警醒着。”
“这不一会儿………”
“卞修远！”
凌厉的怒声落下，眼前人神色丝毫未改，含着笑意垂眼定定看着她一抹裙角。
长久的僵持，最终还是宋郁华染着怒意笑了声。
“也是，卞公已替自己谋了一条路，怎会看上本宫这一条。”
卞修远眼眸一闪：“……娘娘何出此言？”
宋郁华冷笑：“听闻卞公已经称病几日未上朝，手中大权也一条一条地旁落，本宫斗胆一猜，待此事一过，再见卞公一面就难了吧！”
卞修远沉默片刻，紧了紧手中的书册，到底还是笑了笑：“娘娘一向聪慧，微臣瞒不过娘娘。”
宋郁华微微摇头，眼眸冷清：“卞修远，你可真是个胆小鬼。”
“连着避我半个月，一共两回谈话你还要顾左右言他，左不过这座宫殿密不透风，你就没有胆子把话好好摊开来说清楚？！连句正经话都没说过，你当我长了七八个脑子，能将你心里那点弯弯绕绕都猜清楚不成！”
“你要说就将话都说个清楚明白！别给我含含糊糊的！我明明白白地问你一句，你跟不跟我！”
沉静却又隐蕴着怒气的声音接连响彻整条长廊，另一个拐角处，正预备朝两人奔来的孩子立马一个拐弯，蒙头蹲到地上，震惊对望！
…………
卞修远眯了眯狭长的双眼，看她这略带张狂的模样，到底忍不住笑了出来。
笑过后敛起神色，小叹一口气：“…………娘娘，微臣是前朝旧人，身世飘零，同娘娘这样尊贵之人能有今日这番共谋已经是娘娘慈悲恩赐，就停在这一刻不好吗。”
“………娘娘这一生是否极泰来，无忧无虑的命数，大好的日子候着娘娘，而微臣过了年就三十了，戴上这身皮囊是臭名昭著的弄臣，脱下这身皮囊是身无长物的废物。”
说着说着，他无奈一笑：“娘娘怎的看人也不擦擦眼睛。”
一句又一句，明着是狠厉又无情地自我贬低，实则每一句都将她往外推。
宋郁华眉头狠皱，将将要开口时，他又故作懒散一笑。
“何况，娘娘聪明，所以你我之间你反客为主占了上风，可你怎知若站在这个位置的不是宋郁华，而是其他忠臣之女，微臣难道就不会以加以利用达成最终目的吗？”
“您心里不也清楚，你我之间能有今日，有大半契机归功于这道皇后宝座和您身后的母家罢了。”
【999】：………好家伙，这说的是人话？？！这您这不揍他？？！
宋郁华心里冷笑：等着！
看她不作声，卞修远微微咬牙，又加了一把火：“娘娘，您虽然聪明，但到底年岁小，被微臣这副皮囊与身世哄住也是有的，等这事一了，您往后的人生多的是………”
还没说完，她猛地抬眼，似乎不可置信道：“你以为是我年岁小，被你一时迷住了？”
卞修远剩下半句顿时卡在喉头，张了张嘴，未能再说出口。
宋郁华已经忍不住笑了，恍然地点点头：
“……好，好，是本宫自作多情了些，还盼着与卞公殊途同归。”
卞修远看着紧迫泛白的指尖，不发一言。
她深吸一口气：“那就请卞公不要后悔！”
抛下这一句，她直接转身往内殿走。
而直到他走出视线之外，身后，全程未同她对上视线的男人才缓缓抬眼，眸中的阴沉带着自我放逐的恼恨一阵一阵袭来。
最终，只紧紧攥住了手心。
…………
躲在梁柱后的两个孩子齐齐叹气。
小小的问题康兆铭能解，可这样的矛盾………他还是个孩子呢，他好像没有办法。
小喜觉得自己没这个脑子，更没有办法，只好宽慰地拍拍他：“没事，娘娘聪明，娘娘肯定有办法的。”
“我干爹那个蠢脑子转不过弯，推一把，他就转了，殿下放心，娘娘肯定能推动。”
“干爹也真是的，娘娘这么好的人他怎么能不要呢。”
小喜拍拍他：“没事，干爹不要，我再长几岁，我要！”
康兆铭：…………
安抚完这个小的，小喜还打算去安抚一下里头肯定伤心欲绝的娘娘。
宋郁华面带怒意走进内殿，沉默半晌。
看了眼时间，又看了眼宋家军如今的行程，差不多该到结束的时候了。
生气归生气，要紧事不能落下。
她立刻招手叫来宝鹊。
“以本宫的名义，现在给陛下送碗十全大补汤过去。”
宝鹊一愣：“……娘娘？”
宋郁华平复了心情：“补汤中什么都可缺，记住，必定要一味百年老参做引子，你亲自盯着，做完了就送去，盯着陛下喝完。”
宝鹊满头雾水，点了点头：“奴婢知道了。”
正要走，宋郁华忽地抬眼一看，殿门口已经有两个探头探脑的小脑袋，她眼眸一转，想起什么，嘴角冷冷一笑，又叫住她。
“再带去一句话，就说……”
“陛下劳心费神，万望保重龙体，本宫盼着陛下身体康健，兆儿功课近日也有进益。”
宝鹊脸色已经惊讶万分：“……娘……娘娘？！”
娘娘这是在做什么？！这不是明晃晃地在邀宠吗？！
此刻还蹲在外边听消息的两个孩子简直一个比一个震惊。
可让他们更震惊的是，不一会儿，送了十全大补汤回来的宝鹊哆哆嗦嗦来报。
“娘……娘娘！皇……皇上说晚上他要过来！！！”
不等康兆铭反应过来，小喜直接一屁股摔在了地上，下一秒跟不怕疼似的，立刻从地上爬起来，咋咋呼呼地转头就跑出殿门，熟门熟路敲敲殿门口那几棵树，边敲边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