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家乡挨着江南的边儿,虽然是在山里却也跟上海一样水气充足,没怎么下过大雪。即便下了,也只有薄薄的一层,落在树叶上像是细盐,收集好一会儿才能捏个雪球。白晓妍看网络上“南方小土豆”们北上哈尔滨的帖子也曾心动过,毕竟哪个南方人心里没有一个去北国看雪的梦呢。只是年假那么宝贵的东西哪能随便乱用。特别是今年。
顾天华说他们结婚不办酒席,改成旅行结婚。白晓妍问他去哪里,顾天华说随便她选。想了一下,日本韩国泰国都去过了,美国感觉乱糟糟的怕危险,想来想去还是欧洲。她原本打算年假加上婚假,过一整个蜜月旅行,好好玩一玩。没想到摊上公事出差,自己竟先顾天华一步先打前站去了。
“你是不是觉得蛮可惜的。”
窄小的机舱里,尹承佑和白晓妍比肩而坐。
公司经费有限,虽然是两位总监出行,却还只是定了经济舱。白晓妍坐了几个钟头就开始腰酸背疼,打开实时航程图一看还没出中国境内。感慨祖国地大物博之余,开始操心身边手长脚长的尹承佑,缩成那么点也不知道要难受成什么样子。
“可惜什么?”
白晓妍放下耳机。现在已经是夜里,周围乘客都关了灯打起瞌睡。尹承佑竖起食指比了一个“嘘”的手势,白晓妍挪了挪肩膀,凑到他耳边放低声音又问了一遍。
“哪有什么可惜的。公费出国,开心都来不及。”
白晓妍眼珠子滴溜溜转。
“难道不想和男朋友一起去么?欧洲虽然已经不是前几年的欧洲,不过还是挺浪漫的。”
“我……”
“怎么,别告诉我,像你这样漂亮的小姑娘到现在还是单身?那上海的男人们未免也太没有眼光了。”
感受到尹承佑促狭的目光,白晓妍双颊一红,想到顾天华楼梯间的那通“吃醋论”,忍不住笑了起来。
飞机上有 wifi,她想给顾天华发个微信,看了看时间不对,最后还是作罢。
她望着悬窗外,透过厚厚云层见地上灯光微微闪烁,似乎已经远离了都市圈来到了某个山脉。黑色的山脉蜿蜒起伏像是一条巨龙,白晓妍看得入迷,都没有注意到身后人戏谑的眼神。
顾天华觉得自己是有点犯贱的,几乎是白晓妍前脚走,他后脚就来到孟翡家。
这次是真的要把行李全拿走了,之前拖得太久,过年前不得不添置了好几件新衣服,被顾天娇笑话说跟小孩子一样。
到了孟翡家,吃了一惊,地上好多瓦楞纸箱,零零碎碎的东西、衣服还有锅碗瓢盆堆满半个客厅。家具倒还在,装修的时候做的是全屋定制,想搬也搬不走。
“你来了,正好,拿走吧。”
孟翡扎着块葱绿色的头巾,指挥工人搬进搬出,看到顾天华进门,指着放在门后的行李箱道。
“你要搬家?”
有个工人从后面走过,顾天华不得不让开。
“对,本来想给你打电话的,你自己来了最好。”
工人问地上那些东西还要么,孟翡说不要了,让他想要什么东西自己拿。不然还要花钱去找人处理垃圾。
“不是,你怎么搬家不跟我商量呢?”
顾天华心想他要是今天不来,过两天岂不是要吃一个闭门羹。
孟翡转过头,拿起一瓶矿泉水灌了两口,没回答。
“你打算搬去哪里?”
顾天华讨了个没趣,倚在门旁,眼神暗淡。
他本来以为只有这里是不会变的,所以才会把房子给了孟翡。
顾天华承认自己自私,他希望孟翡和他们的家永远都在这里。不管他在外面遇到了什么人,发生了再多的事情,只要回到这里,进了这扇门就能看到孟翡守着客厅里的灯光等着他。他就像是一艘漂泊不定的海船,这栋房子就是指路的灯塔,孟翡就是守塔人。疲惫的时候开船进港,稍作休憩。等日出云开,再扬帆而去。
哪里想过,灯塔长了腿要走了。
“还能回哪里,回我爸妈家。”
听到她只是回父母那里,顾天华着实松了口气。
“为什么要搬走?住着不好么?你爸妈家里也不是很大。”
工人搬得差不多,跟孟翡说在楼下等她。
“我本来也以为自己可以守着这里一辈子的。不过后来我发现,我还是高估我自己了。”
孟翡放下塑料瓶,惨淡地一笑。
“你想过我一个人睡在空荡荡的大床上是什么感觉么?我坐在这里化妆,抬起头的时候,仿佛还能从镜子里看到你……”
“翡翡……”
顾天华的心仿佛被人用榔头重击了一下。
“这里的每一样东西都让我难受,我只想逃开。”
顾天华抬起手想要去搭她的肩膀,被她轻轻拍开。
顾天华看着空空的手掌,猛然间被心痛包围了。同时又有些庆幸和得意,心想她虽然那么决绝地离开自己,看似潇洒大方,原来心里终究记挂着他。
不然怎么说“触景生情”,能“生情”终究还是因为“有情”的。
“这里怎么办,租掉还是卖掉?”
“卖了,已经挂牌了。”
孟翡和他一起走进电梯间,按下按钮的时候顾天华踯躅了一下,心想这大概是他们最后一次一起离开这间屋子了。
“可是现在楼市不好。都快跌到我们当年买房时候的价格了。”
“公司到现在还没走上正轨,需要花钱的地方太多。”
孟翡叹气。
“对了,你想买么?”
孟翡侧过头,开起了玩笑,“如果是你买的话,我可以打个折扣。”
顾天华想了一下,如果是贷款的话也不是不可以。现在在看的几间房子说起来不管是地段还是户型楼层都不如这一间。不过转念一想,真的住进来岂不是意味着要和白晓妍住在他和孟翡的婚房里,睡在他和孟翡的婚床上?
即便和白晓妍打得最火热的时候,顾天华也没想过要把她带回家。
“还是算了吧。”
顾天华摇摇头,“没办法想像这间屋子里出现第二个女主人的样子。”
说着,自己也不由得觉得凄怆起来。
电梯一层一层落下,就像他俩之间的关系。看似谁都没有动,彼此之间的余地却一寸一寸地被消减了,像是被压缩的千层糕,被抽掉空气后成为薄薄的一片,和地面齐平。
电梯来到一楼大堂,顾天华把行李箱拖到大堂里,帮着孟翡一起指挥工人摆放箱子。这些工人挺势利眼,之前看到屋子里只有孟翡一个女人,就不自觉地轻慢起来,干活慢吞吞磨洋工,打包东西也是粗手粗脚,差点把一打瓷碗给砸了。现在看到“男主人”出现,一扫之前的怠慢。顾天华给每个人工人递上香烟后态度更是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孟翡做了那么多年 HR,当然晓得里头的缘故,却也无可奈何。
这社会就是这样,一个女人别说出来做事,就是呆在家里花钱请别人做事,人家无事也要趁机踩你几脚。在上海这样的大都市都是如此,更难以想像小地方是怎样的情形。
“你有什么麻烦,尽管找我。能帮的我一定帮。”
“倒是有这么一件事需要你牵个头。”
孟翡裹着驼色的大披肩,像是美国早年电影里的贵妇人,斜斜地朝顾天华望过来。
“富尔华的韦伯,你还有联系么?”
富尔华是他们的同业,主要做高端出口业务,国内销售线的部分产品原料会从海瑞保采购,所以既是竞争对手,也是大客户。韦伯是他们的采购总监,和顾天华还算熟悉。
“怎么?你想挖他们公司的人?”
“我想认识他们公司新的 HR。之前的艾米丽离职了,说年后会从德国总部派一个过来。”
孟翡在家里歇了两年,原来的关系网已经更新迭代,如今形势所迫,不得不重新织补起来。
“行,之后我约他们出来一起吃个饭。”
“不急,开年那么多事情。等过了这段时间再说吧。你看你都瘦了,没有好好吃饭么?”
顾天华鼻头一酸,万万想不到发生那么多事,孟翡还会这样关心他。
“既然决定好好和人家过日子,就不要再辜负她。小白年纪小,有很多事情都需要你教她。稍微有点耐心。还有你妈,老人家脾气倔,你在中间做三夹板滋味肯定不好受。但是没办法,一个家要好好运转下去,总归有个人要吃点苦头的。”
“孟翡……”
孟翡说的每句话都像是个耳光,狠狠地抽在顾天华脸上。她越大方,越懂事,越退让,就显得自己越无情,越混账,越人渣。
“不说了,再见了。”
孟翡跳上车头,绿丝巾高高扬起,像是代替她与过去挥手。
顾天华突然感到喉咙发涩,他有一脑门子的话想要对她倾诉,千言万语却都堵在胸口,被凝结成了晶体,一句话都吐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