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着花园的罗马柱，顾天华正大步流星朝酒店内走来。
跟在他身后的，是刚才还和她碰面的孟翡。
第38章 摊牌 下
三天前
清晨的阳光照在床沿，尹承佑一睁眼便看到孟翡斜倚在床边。藕色的丝质睡衣斜斜挂在身上，一头深栗色的卷发随意披在颈肩，手指勾着白色的咖啡杯，对着窗外看得出神。
“看什么呢？”
尹承佑从后面抱住她，看晨曦穿过薄薄的耳坠，印出一片浅浅的粉红，忍不住用牙齿去咬，被孟翡轻轻拍开。
“别闹，咖啡洒在衣服上怎么办。”
“没事，脱掉扔洗衣机里。我新买的洗衣机很好，洗烘一体，你还没试过吧？”
说着，双手不安分地往下。
“搞搞又不正经了。”
孟翡把咖啡杯放到茶几上，伸手要取香烟，被尹承佑一把拦住。
“知道身体不好就不要抽了。”
“不抽也是死，抽也是死，那还是抽一抽吧。不然白担了名头，多少有点冤枉。”
孟翡拍开尹承佑的手，熟练地点火。
来尹承佑房子的次数越来越多。周末不想去公司，就开车到这里办会儿公。家里不是干活的地方，庄红梅女士总喜欢不打招呼就进门，要么找东西，要么送水果。有几次发完邮件一回头，赫然发现她妈一声不吭站在后头跟个鬼似的，问她要做什么，庄女士也不说话，就啧啧啧地摇头，让孟翡不堪其扰。
孟翡把这里当做不要钱的共享办公空间，她在厅里做报表，尹承佑在屋子里赶 PPT，偶然在厨房相遇，像极了大学时代的考试周。
比起大学时代，尹承佑贤惠了许多。出国多年，去的又是德国那种鬼地方，已经练出了一手好厨艺。他会在周五的下午问孟翡想要吃什么，下班去超市买食材。孟翡不好意思光占便宜，于是每次上门都会带些东西，红酒、蛋糕、水果……到后来莫名其妙也跟着一起下厨，陪着他一起切切弄弄。
两人也不光工作，干累了就喝喝咖啡，看看片子。都是饮食男女，又那么熟了，看着看着就滚到床上去……
因为休息天总不着家，她妈庄女士似乎也察觉出了什么。有几次老孟想要问女儿大周末的不在家去哪里，都被庄红梅挤眉弄眼地拦了下来。
庄红梅觉得女儿好事将近，尹承佑也这么觉得。
张爱玲不是说过么：胃是通往男人心灵的通道，阴道是通往女人心灵的通道。他两个通道都直达孟翡深处，就算孟翡是块石头这些水磨工夫下去也应该被捂热了。
不过事实总是让人陪受打击，可能因为孟翡的名字里有个“翡”字，所以心也比一般人要来得硬一点。又或者当年自己不告而别给她留下了难以弥补的伤害，不管他如何软磨硬泡孟翡就是不肯松口，只做双休日的露水夫妻。尹承佑活了三十多，头一次对自己身为男性的魅力感到怀疑。
被她冷淡的态度气到，尹承佑双手抓住她的肩膀。
“你答应过我的，等事情结束后就跟我去医院检查。”
孟翡胸口的肿块越发明显，他已经亲手验证过了。
不但验证，还去咨询了专家，大夫都说让他把太太带过来亲自面诊比较好，越早介入干预，治愈的希望越大。偏偏孟翡死活都不肯上医院，被逼急了就说不要他管，和他没关系。
“没关系”三个字让他一肚子火气无处发泄。
“如果是恶性怎么办？”
孟翡斜斜地瞥了他一眼，发现他气鼓鼓的模样倒也不难看。
“开刀啊。我不嫌弃你平胸的。”
尹承佑觉得最坏的结果也就是切除双乳。
孟翡轻嗤一声，“要是死了呢？”
她没有告诉他，自己已经开始为身后事做准备。
比起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管子，接受无尽的痛苦，眼睁睁地看着亲友们在床头悲戚，孟翡想要在自己还能决定自己死法的时候做一个痛快的了结。
遗嘱已经写好了，一式两份，分别放在公司和家里，不怕他们看不到。
卖房子的钱和顾天华分给她的一半家产已经全部都存进银行。庄红梅和老孟不会玩股票基金，她就存了复利定存。另外还给两位老人家买了保险，将来他们生病或者遭遇不测的话，除了医保还另有一份保障。
至于公司，她打算交给赵乐水夫妇。作为交换，要麻烦他们照顾她的父母，送他们最后一程。
尹天佑……她想来想去，遗嘱里想不出他的位子。他不缺钱，不缺房子，更不会缺女人。
“死了……那就没办法了。”
尹承佑很是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道。
“我以为你会说什么殉情之类的话呢。”
孟翡眯眼冷笑。
“倒也没那么想当言情剧男主角。”
尹承佑双手撑在身后，仰起脸看她，眼神真挚，语气诚恳。
“我可能会单身，也有可能找别的女人结婚的，不排除也会生孩子。人生的路还是要照常走下去。为了不让我太太不高兴，我应该也不会帮你扫墓。请你谅解一下。”
“呵呵……”
“但是我会把你的父母当做我的父母来赡养，给他们送终，完成你没有做完的事情。”
他的声音温柔又坚定，叫孟翡生生地把还没来得及吐出口的嘲讽咽回了喉咙里。
“你觉得……我会相信你么？”
“我知道你不相信。”
尹承佑直起身，从烟盒里敲出一支烟，就着孟翡手里的烟头点燃，“其实我也不相信。”
“就像我那时候不相信你会等我一样。”
青色的烟袅袅升起，仿佛黏住了时光。
“但是不管你信不信，除了出国头一年的学费，后面那几年的学费和生活费，都是我勤工俭学和奖学金挣来的。”
和系主任的女儿同居没多久两个人就分手了。倒不是谁生出了异心，只是相处久了觉得不合适，自然而然就分开了。那姑娘还反过来安慰他，让他不要觉得有心理负担。让尹承佑哭笑不得。
“我听说你后来又找了个洋妞……”
孟翡眼波一动。
“那是我的室友。她不喜欢男人的。找到女朋友后就搬出去了。”
“那你在德国过和尚日子？”
“那倒也没有……”
孟翡把烟头掐灭，转身拿衣服。
“孟翡，我们都是成年人，不要说不成熟的话题。”
尹承佑站起身，走到她身后。
“青梅竹马，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爱情是很美好。只是局外人看不到各种内里罢了。说不定其中一方或者两方其实根本禁不住考验，能走完一生，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没有别的选择。”
“倒是阅尽千帆，看透世事，回过头发现还是当初那个人最好……这才是真正有价值的感情吧？”
尹承佑说得口干舌燥，见孟翡依然一副无动于衷的表情，忍不住动怒。
“你的胸口长得到底是包还是石头？怎么就那么油盐不进呢？”
“是你脑子长包。我跟你说复仇，你跟我说爱情。”
孟翡穿上外套，从包里掏出粉霜口红和眉笔，对着玄关处的镜子化妆。她精心地描画着眉眼，鲜红的胭脂蘸满丰润的唇，眉笔在额角挑出刀锋一样的弧度，像是出征前的战士为自己披上一层又一层的铠甲。
尹承佑不得想起在公司的会议室里见到白晓妍卸妆的那一幕。
两个女人，一个卸妆，一个化妆。一个从职场退回了家庭，一个从家庭重新杀回战场。如果说口红是女人的子弹，那她俩无疑就是一个缴械投降，另一个选择扛枪冲锋。
“礼拜三，白晓妍会来公司办理离职手续。”
她把口红一点点转回去，“你知道那天是什么日子吧？”
“放心。”
他走到她身后，为她披上西装上衣，完成女武神最后一点装扮。
“都布置好了。”
看着顾天华和孟翡两人有说有笑走进电梯，白晓妍再也按捺不住，猛地起身。
“不要冲动。”
尹承佑从后面抓住她的肩膀。
“你放开我，我上去亲眼看看他们在做什么。”
白晓妍低声嘶吼。
他怎么可以，顾天华怎么可以这么对待她？
在她为他抛弃一切后，他竟然转过头又和孟翡在一起了。那她算什么？她的付出和牺牲又算什么？
两人正争执着，一个外国男人朝两人走来。一嘴巴的大胡子像是肯德基山德士上校，与之相对的是脑袋上基本已经保不住的发际线。金色的头发蓝色的眼睛，虽然嘴巴弧度翘得挺高，眼珠子还是冷冰冰的，标准的德国人长相。
“嘿，尹！怎么会在这里看到你。”
尹承佑转过头，见到来人，也热情地张开手臂。
“嘿，韦伯。”
两人拥抱互相拍着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