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秦！上次你女儿来美国给我带的上海特产，我都舍不得吃呀。每天就吃一点点。”
“哎呀，明老师，你一点都没变！什么？都做外婆啦？骗人的，看不出来的。”
老板娘拿腔拿调地嚷嚷着，给久未谋面的下属们送上拥抱。
从白晓妍的角度望过去，女人带着夸张的遮阳帽，宽大的帽檐遮住大半张脸，只能看到她尖尖的下巴和一张涂着玫瑰色口红的丰唇。她穿着黑色的露背 T 恤。下半身穿 lululemon 的粉红色瑜伽裤，丰满的臀部弹眼落睛，刚才从外头一路走来不知道吸引多少男士的目光。
这位好似从卡戴珊真人秀上走出来的女子就是传说中在美国生孩子，生了一胎一胎又一胎，多年都不曾在公司露过面，公司的老板娘——海伦女士。
白晓妍供职的“海瑞保包装有限公司”，是家初创公司。其中“海”就是指海伦，“瑞”则是老板杰瑞，各取两人英文名字中的一个字。至于多出来的这个“保”……按照老板的说法，当年他们原本是打算叫做“海瑞包装”的。但是注册的时候被告知不能用历史名人的名字，于是只好在后面随便加了一个字，这才有了这家公司。
白晓妍进公司才两年，还是头一次见到老板娘的真容。
“顾天华人呢？不欢迎我，还是怕我吃掉他？”
轮了一圈，白晓妍本来以为要到自己了，打好腹稿深吸一口气正准备接受拥抱。谁知老板娘突然“刹车”，左顾右盼找起顾天华来。
“天华早上去见客户，没进公司。”
杰瑞笑呵呵地答，下巴和肚子都肉墩墩的，坐在那边好似一尊弥勒佛。明明只比海伦大不了几岁，两人同框却给人老夫少妻之感。
白晓妍看过老板年轻时候的照片，虽然谈不上多少英俊，好歹高高瘦瘦，意气奋发。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开始发福，反正白晓妍进公司的时候他已经胖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哎呦，我还以为晓得我回来，不敢来见我呢。”
海伦打趣地说着，走到白晓妍身边，接了假睫毛的眼睛上上下下扑扇，毫不掩饰地打量她。
“你就是接替孟翡的人？”
“是，我是白晓妍。海伦姐你好。”
白晓妍局促地鞠了个躬，海伦审视的目光让她觉得如芒在背。
“客气什么，年会的时候见过的。那时候在摄像头里看你就觉得眉清目秀，现在一看真人……还真是个小美人。”
海伦说着转过头朝杰瑞抬了抬下巴，“警告你啊，不准乱动心思哦。”
此言一出，吓得杰瑞急忙摇头，指天誓日他们之间清清白白，只有最纯洁的上下级关系。
“怕什么。你看得上人家，人家还看不上你呢。也就老娘不嫌弃你。”
海伦嗤笑一声。
“行吧，好好干。你那部门可是孟翡的心血。”
海伦轻轻拍了拍白晓妍的肩膀。白晓妍努力拉起嘴角让这个笑容看起来不太假。
“一会儿中午请大家吃个饭，就当给我接风了。顾天华没口福，咱们不去理他。”
海伦拍了拍巴掌，众人纷纷离开。
白晓妍走到老板身边问，“之前不知道海伦姐要回来，没有做好准备。请问要不要给她准备办公室，安排的又是什么抬头呢？”
“哎，我要什么办公室，我又不办公。”
海伦往三人沙发上一躺，两只脚翘在茶几上，掏出手机。
“我回上海就是来享受的，吃吃喝喝玩玩逛逛。”
说着，向老公炫耀自己刚做的美甲。
“国内做指甲的水平甩开老美几条马路。那边的样子又土，价格还贵。前几天我去做了脸，手法比唐人街的越南妹好多了。”
“那没事的话，我先下去了。”
白晓妍退到大门旁，眼睛下垂，长长的睫毛投在颧骨上，留下淡淡的阴影，掩饰眼底的鄙夷之色。
自从考上大学后白晓妍就没有受过家里一分钱的资助，靠着勤工俭学和奖学金度过四年大学时光。毕业后更是凭着自己的能力在上海这个寸土寸金，就连出门呼吸仿佛都要钱的大都市里争得尺寸之地。
年轻漂亮的女孩子不管什么时候都不缺有钱男人的追逐，尤其像她这样从小城市独身到魔都来打拼的，简直就是身怀异宝的夜行人，危险加倍。如果白晓妍满足于被金屋藏娇，早就过上了穿金戴银的日子，根本不需要当牛做马。
顾天华之前，白晓妍交过两任男朋友，都是普通的职员。这间公寓也是和前男友一起租的，房租对半，从没贪过对方一点便宜。
她和顾天华在一起，也不是看中他的钱。上海滩有钱男人多了去了，顾天华才排到哪里。白晓妍坚信自己问心无愧——她和顾天华在一起，纯粹就是为了爱情。
因此她最讨厌海伦这种富家太太，天天只晓得吃喝玩乐，以为生了孩子就能高枕无忧，心安理得地趴在男人身上吸血。要是哪天老板甩了她，白晓妍心想自己一定不会觉得意外。
“哦，办公室还是要准备一下的。下午有个新同事要入职。”
海伦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一会儿就到浦东机场了。我已经安排老李去接了。”
老李是老板的司机。老板用车不用经过行政部批准。
白晓妍惊讶地望向老板，杰瑞只是笑，弥勒佛似得。
“海伦姐，那位新同事是哪个部门的呢，担任什么职务？”
“销售部。”
海伦冲着美甲上贴着的水钻吹了口气，抬头笑道，“给顾天华找个帮手，分担分担。”
第8章 空降兵 下
孟翡隔着玻璃窗见到姗姗来迟的顾天华。咖啡厅没有停车位，顾天华只好把车子停在附近的居民小区里。他一路风尘仆仆小跑赶来，还差点撞上外卖小哥的电动车，狼狈的模样倒是看起来稍微顺眼了一点。
她低头看了眼手机时间，九点四十分，比约定时间晚了十分钟。
看来刚才的母子对话谈得很不愉快。
孟翡两手拢住咖啡杯，热气蒸腾让她的眉眼都显得淡淡的。
从周五夜里到昨天晚上，孟翡都数不清婆婆给自己发了多少条微信。每条都是将近 60 秒的语音。
一开始是道歉，用非常诚恳的语气请求孟翡原谅。接着开始苦口婆心地劝解，说什么宁拆十座庙不拆一桩婚。最后老太太开始威胁，说她毕竟年纪大了，现在又没有工作，离婚对她没有半点好处。
孟翡把手机放在一旁，每隔十几条回答一个“嗯”字。
眼看孟翡油盐不进，老太太恼羞成怒，对孟翡展开人身攻击，说顾天华之所以会出轨，说到底还是孟翡的关系。如果她早点生下孩子，顾天华哪里会去外头发展。孟翡这是完全咎由自取。
孟翡连“嗯”字都懒得打，直接关机睡觉。
好歹做了几年婆媳，卓银娣明白孟翡吃软不吃硬的性格，第二天复又开启哀兵模式。她说自己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说不定哪天双腿一蹬就走了。这辈子没别的指望，就想他们小两口把日子过好，将来死也瞑目。
“实在没有孩子也无所谓。你们去领养一个吧，从小开始养容易培养出感情的。”
老太太说这话的时候都在哽咽了，可见是下了多少重的决心。
孟翡算算时机差不多了，拿起手机回复了一句：妈，小白年轻，能生。
七个字发出去后，仿佛石沉大海。从昨天到今早，婆婆再也没有来过一条消息。
顾天华走进咖啡厅，先和郭律师说了句对不起。郭律师倒是挺幽默，说自己按时计费，倒也不用特别抱歉，反正都由孟女士买单。
“孟翡……”
顾天华狐疑地看向孟翡，“你是不是跟妈说了什么？”
孟翡眉头微蹙，露出不解的表情，“什么？”
看孟翡的反应，顾天华又觉得自己想太多，双手扶在膝盖上，颓丧地坐了下来。
“妈知道这样不对，顾家也没有什么皇位需要继承。可是天华……我不能眼睁睁看着顾家绝后。”
顾天华低下头，看着母亲布满皱纹的双手。
他想起妈下岗后，起早贪黑卖包子养活他们兄妹。他想起那年发高热，妈一手牵着妹妹，一面背着他去儿童医院看病。想起大学期间妈不准他勤工俭学，自己却一把年纪去轻纺市场当售货员，晚上还要帮邻居接送孩子……
他从来都是顾家的骄傲，也是妈的骄傲。妈不止一次说过，父亲走后她之所以能够一个女人独自支撑到现在，只因为想把他拉扯成人，光宗耀祖。
所以他无论如何都不能开口告知她自己基因缺陷的真相。
想到这里，顾天华苦笑。
那时候苦苦哀求孟翡为他保密，结果这把回旋镖终究插回了自己身上。不但是回旋镖，还是双刃剑，同时插向他和白晓妍。
“孟翡她识大体，是个好媳妇……一会儿你去谈离婚协议的时候，也大度一点。说到底，是我们顾家对不起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