捕快老牛指着不远处的一处断崖说道。
六具孩子的尸体,被冲到了下面。这下面恰好是一处郊外的坟头,被提前来郊外扫墓的百姓发现,上报到了州府衙门。
“老牛,你家的坟头也在这儿吧。”
傅竹衣问道。
老牛是临安本地人,世代居住在这里。这片林子挨着松木山的北郊,和靠西湖的大佛寺周围的两处山地皆是本地人的祖坟所在。也有部分南迁的家族这些年陆陆续续把坟茔落在这里。
“是啊,所以大人吩咐了,要尽快破案,不然乡亲们都不能来上香祭祀,这是要犯众怒的。”
为了现场不被破坏,衙门下令直到案件侦破前不准百姓前往北郊。这告示甫一贴出,府尹周大人就被满城百姓骂了个半死。
如果这案子拖到冬至当日都破不了的话,傅竹衣估计周大人的祖坟会被人掘了。
不过说实话,这案子着实有些难办,那场雨下得实在太大,现场一片泥泞根本找不到什么有用的线索。仵作那边查验了尸体,说至少死了一个多月,人都烂得不能看了,只剩下一把骨头。
关键是这段时间里并没有人来衙门报案说有小孩走失。
如果死得是女孩的话,那还有可能。
南方这边溺女成风,这片山头再往北走一些甚至有一座亭子,专门供人抛弃刚出生不久的女婴,叫做灵骨塔。朝廷一开始也试图管过,张榜告示不准抛弃女婴。后来发现根本没人听,也只好听之任之,最多安排义庄的人按时过去清扫一下,把饿死冻死的女婴骨骸稍作收敛,最后一把火烧掉。
所以这里天晴的时候,时不时能看到青山上飘着一朵朵黑色的云。
那不是云,是烧孩子的烟。
仵作说这次死的孩子里只有一个五六岁大的女孩,剩下的都是男孩,并且是健康的男孩,全须全尾,不缺胳膊不缺腿。
五个男孩死了,没有一户人家前来报官,这太反常了。
傅竹衣双手撑腰,看着被大雨冲刷出来的山石,一脸凝重。
第2章
众人在原地搜索了一番,并没有发现多的线索。因为临近冬至的关系,日短夜长,眼看日头快要落山,捕快们连忙点起“气死风”灯笼。
“幸好不下雨了,不然一个手撑伞,一个手拿灯笼,还怎么查案。”
卓全抬起胳膊,照亮傅竹衣的半张脸孔。
刚才的雨实在太大,把他师姐的半边身子都打湿了,脸上也是湿漉漉的一片。
卓全看着她光洁的面颊,心想兄弟们说的没错,他们这位大师姐果然不是女人啊……他的意思是果然和别的女人不一样,真的从来都不涂脂抹粉,不然现在脸上肯定都是红泥巴和白泥巴。
他再偷偷看傅竹衣的眉毛,两道凌厉的剑眉直直插入鬓角,比他这个大男人都要来得英气。卓全摸了摸自己的眉毛,因着这两道弯弯柳眉的缘故从小到大没少被嘲笑,说他一个男人长这样的眉毛,将来一定会怕老婆的。
小时候卓全气得反唇相讥,说我找一个温柔的老婆不就好了。
大人们笑了说你想娶什么老婆就有什么老婆?这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万一你真的娶了一个母老虎,也只好乖乖认命。
搞得小卓全有一段时间对成亲这件事情异常恐惧。
这个时候卓全就万分羡慕自己的大哥卓不群。和别人只能盲婚哑嫁比起来,自己大哥可就幸运多了,因为所有的人都知道,他要娶的是户部侍郎傅竹远的女儿傅竹衣。
他们的亲事在卓家南渡后第二年,就由他们父亲的至交好友袁将军和傅大人一起定了下来。
袁将军带着他们哥仨去傅府拜见傅大人,傅夫人听说之后赶紧让奶娘把二小姐傅竹衣抱出来。
傅竹衣还是个两岁的奶娃娃,被奶娘笑嘻嘻地塞进卓不群的怀里。卓不群吓呆了,抱着未来的小妻子动也不敢动。他二哥卓不凡凑过来,傻乎乎地问“这就是大哥的妻子么?怎么那么小呢?”
接着鬓边的发丝就被小姑娘一把拉住,疼得卓不凡哇哇大叫。
卓全当年也不过才五六岁,哪里知道些什么,一脸嫌弃地说,“为什么是妹妹呢?我想要弟弟。”
来的路上他问大哥,他们是要去傅家见谁,大哥说见未来的家人,卓全一听来了劲,他上头有两个哥哥压着,最想要一个弟弟做自己的跟班。本来以为傅夫人是要给他们家一个弟弟,结果居然是个妹妹……
一众大人见他们这些孩子如此天真可爱,不由得笑成一团。
“说起来,我家大娘今年十岁,倒是和你家大郎年纪相当。可惜她早早就定下亲事,再过两年就要出阁了。”
“娘……”
傅家大小姐傅冰洁站在母亲身后,满脸通红。
卓全抬头看了看傅家大姐姐,见她温柔可亲,粉雕玉琢,心想姐妹应该都是相似的,将来大哥的妻子想必也是个柔顺乖巧的美人。
事实证明即便是一奶同胞小时候也许相似,长大之后老天爷就管不了了,横竖怎么样乱长的都有。
就比如他们兄弟三个,又比如傅家的二位千金……
“想什么呢,好好看路,想跌死么?”
这边卓全东想西想,脑袋上重重被人拍了一巴掌。
他转头看了眼这位未来嫂子,低声道,“师姐,你能不能对我稍微温柔一点?我好歹也是你未来的小叔子……哎呦。”
面对傅竹衣的无影脚,卓全纵身往旁边一跃,好巧不巧踩在了一块石头上,疼得发出一声惨叫。
卓全心想我也没说错啊,你俩可不是明年就要成亲了么,两家彩礼都过了。
就是不知道等大哥和师姐成亲后,师姐还能不能继续呆在衙门里做事。其实现在师姐能做女捕头也是看在她舅舅,京城第一名捕安然老爷子的份上。
老爷子眼看一两年里就准备金盆洗手,师姐明年也要成亲……这么一想,说不定这“冬至无名孩童抛尸案”是师姐捕快生涯最后一个大案子呢。
想到这里,卓全收起了调侃的心思,正色道,“傅捕头,接下来往哪里走?”
“去上面看看。”
傅竹衣指了指北山。
此言一出,除了卓全人人都变了脸色。
“傅姑娘,这天色眼看要暗了,要不我们明天再来吧。”
“是啊,现在上山,等到下山都要半夜了吧……”
这里距离入城最近的余杭门都有十多里的路程,现在上山那不是自讨苦吃。
“只是去灵骨塔那边看看,不到山顶。”
傅竹衣说,“大家伙坚持坚持,时间紧任务重,大家也不想冬至不能来祭拜祖先吧。”
“可是,可是我听说这里晚上有鬼。”
老牛的徒弟张二抖抖索索地说,“要不还是先回去,大不了明天早点来。我们一早就来不成么?”
“胡说八道,这世上哪里来的鬼。张二哥你也是当差多年的人了,怎么还信这些……”
傅竹衣摇了摇头,正要继续往前。突然间,一阵阴风吹过,众人手里的灯笼摇摇晃晃,登时熄灭了一半。
“鬼,鬼……真的有鬼。”
张二指着不远处的坟地大喊,“老乞丐说的没错,北郊闹鬼,那些小孩都是被鬼弄死的!”
傅竹衣正要反驳,一串断了的白色纸钱扑到她脸上,她扯下纸钱定睛一看,绿光莹莹的坟头上,七八个或白或黑的影子正在快速移动。他们穿梭在一朵朵坟茔和一座座墓碑之间,忽上忽下,轻若无骨。偶然遇到坟头上插着香蜡烛的,就低下头去,等再一抬头,那原本插着的蜡烛赫然消失了。
“鬼吃蜡烛!鬼吃蜡烛了!救命啊,不要来抓我,救命啊!”
张二扔掉手里的灯笼拔腿就跑。
“死小子,也不等等你师父。”
张二一跑,剩下的捕快们也跟着屁股尿流地跑了起来,彻底做了鸟兽散。
“师姐,怎么说?”
卓全比他们镇定得多,但还是吓得额头直冒冷汗。
孔夫子他老人家也只是说过“敬鬼神而远之”,没说鬼神不存在啊。不然皇上每年春秋两祭,冬至元旦大祭都在祭祀些什么呢。
“长这么大还没见过真的鬼,正好去开开眼。”
傅竹衣说着,一手捡起张二落在地上的灯笼,一手拔出佩刀往下面“群鬼乱舞”处冲去。
“师姐,等我!”
卓全撩起衣袍下摆也跟着傅竹衣冲了下去。天雨路滑,傅竹衣施展轻功踩着人家的墓碑一路往前,卓全只好跟着默念“无意冒犯,有怪莫怪。”
两人飞身来到群鬼面前,恰好此时大风吹散乌云,露出一抹晦暗不明的月光。傅竹衣往地上瞥了眼,一眼冷笑道,“什么鬼居然还有影子,怕不是装神弄鬼吧?”
卓全跟着往地上一瞧,也乐了,“冬至前后跑到坟头装鬼,挺有想法的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