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姐姐就是原来住在香雪殿偏殿的那位俞才人。
淑妃娘娘过世后,她的宫殿就被空置了,只有偶然六皇子想娘的时候会过来看看。那么一个好大宫殿就这么一日一日地冷清了下去,让人不胜唏嘘。
前几日余才人病了,母亲入宫探望,回来之后一惊一乍,说他姐姐是因为夜里看到了不干净的东西才会惊惧生病。姐姐打定主意,等病好了就去求皇后娘娘,说什么都不能在香雪殿住下去了。
香雪殿里闹鬼,是宫里如今人人知道,却不准放在明面上说的秘密。
这话是淑妃娘娘过世的头天夜里,负责在灵堂里烧纸的小丫头宝顺传出来的。宝顺还说那天晚上怪事连连,先是灵堂着火,接着从停灵的房间里传出呼喊声。
那声音凄凉诡异,让人听了汗毛倒竖。
她说在场很多人听到了,是娘娘的声音,娘娘说自己死得冤枉呢。
宝顺就是负责伺候他姐姐的小丫头,因为这番乱嚼舌根被打了一顿。现在他们宫里里死的死,病的病,伤的伤——说不闹鬼,谁信啊?
不过他可不敢把这话放在外头说,以免惹来杀身之祸。
歌停舞毕,已经是黄昏时分,画舫靠岸,各自归家。
卓不凡记得上岸后才走了没几步,脑袋后面被人重重打了一下,接着就晕了过去。
他暗叹那天实在喝得有些过于忘形。不然以他的身手,怎么会那么容易遭人暗算。
“小人,卑鄙的小人。藏头露尾!敢不敢出来说话!”
他说着,拿起身边的一个破瓷碗想要摔,却没舍得下手,悻悻地放了回去。
两天前他因为发火已经摔过一次,结果负责看守他的家伙压根没有给他一个新水碗的意思,依旧那这个破碗给他盛水。
那人大概是嫌弃他吃得多拉得多,故而一天就只给两个馒头两碗水。现在碗被打碎只剩下个底,还是只给两碗,却比原来的一碗都少。卓不凡敢肯定,如果现在这个碗底再被摔碎,那人肯定乐得连水都不给他喝了。
卓不凡颓丧地把后背靠在墙壁上,摸了摸自己快要冒烟的嗓子。
这个屋子里除了一个马桶什么都没有,没有床,没有桌椅,地上随意铺了些稻草。墙壁后面伸出两根链子,分别锁住了他的右手和右脚,把他困在不到半丈之地。
墙壁上开了一个巴掌大的透气,可是位置太高,受困于铁链的长度,他也跃不上去。
卓不凡也曾经试过在对方送饭送水的时候突袭,但是对方似乎早就看透了他的想法,威胁他说如果敢请勿妄动,就把马桶一并拿走。
这一下切切实实击到了卓不凡的软肋,他生性好洁,甚至有些洁癖。被抓到这里不能洗漱就已经让他难受的百爪挠心,要是马桶也被拿走,真比杀了他还要难受。
一开始卓不凡还能判断出时间,那人每天早晚给他送一个馒头。他根据透气窗的光线判断日期,每天用指甲在墙壁上划一道横线。
也不知道从哪天开始,透气窗外头被人用一株树挡住了。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照在他的身上,投射出可怜的几个光斑。若是阴雨天,这房子俨然变成了一个小黑屋。
不但如此,送馒头的时间也变的乱七八糟。有时候一下子送来两个,有时候他都快饿得半死了也不送一个来。
就这样,卓不凡过得日夜颠倒,渐渐地不知道今夕是何夕。
卓不凡心想抓他来的人一定是个恶魔,他什么都不用做,小拇指都没有动一根就让他难受得百爪挠心。
他一开始以为对方是为了绑票讹钱,后来又认为是大哥的政敌要利用自己来威胁他。反正不管出于什么目的,对方应该开条件才对,而不是把他扔在这里不管不顾。
“你们到底要什么,你倒是说啊!”
干涸的喉咙让他的嗓音变得嘶哑难听,卓不凡用后脑袋敲打墙面,感觉再这么下去自己要疯了。
大哥呢,他怎么还不来救自己?
小弟呢,他不是捕快么?找人本来就是他的分内之事,何况失踪的是他的兄弟!
“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么?”
突然间,从房间的某个角落里传来声音,把卓不凡吓了一跳。
这是他被关到这里那么久,头一次有人和他说话。
他看了看门口,又抬头看了看透气窗,没发现声音是从哪里传来的。
“你到底是谁?你要做什么?”
“提问的人是我,你只需要回答我的问题就可以。”
这声音不但分辨不出来源,还听不出男女,也分不出老少。飘忽不定,还带着一种金属之感,刺得耳膜生疼。
卓不凡敢肯定他这辈子都没听过这个声音,不然一定第一时间就能回想起来。
“我怎么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他泄气地低下头。
“今天是春闱放榜的日子。”
“什么?不可能!”
卓不凡急得窜了起来,链条发出一串叮叮当当的声响。
大颂的春闱在二月九日、十二日和十五日举行,每日三场。等阅卷完毕后,礼部会在贡院外头贴出一张进士榜,因为榜头竖贴四张黄纸,所以被称为“金榜”。在榜上的就是“金榜题名”,没上榜的自然就是名落孙山。
卓不凡这几天日日算着时间,就是怕错过春闱,耽误了终身大事。谁知道对方开口的第一句话居然是告诉他考试不但结束了,连结果都出来了,怎么不让他六神无主,天昏地暗。
“怎么不可能?来,我给你念念……”
他听到翻动纸张的声音,接着听到了一串熟悉的名字。有国子监的同学,有京中闻名的才子,听到最后他有些实在忍不住了,“怎么可能?余康也能上榜?”
余康就是那个小胖子监生,算是他们这群人里文采最差劲的一个。要不是他有个才人姐姐,每次出门都主动请客做冤大头,谁会和他出去玩。
这样的蠢货都能上榜,可见今年阅卷的考官水平有多差。那个榜首根本不及他有才名……如果不是他被困在这个地方,榜首的位置绝对是属于他。
“还有呢?我哥看到我没有去考试没有找我么?”
“你说话啊!”
可能是为了惩罚卓不凡不守规矩擅自发问,又或者欣赏够了他惊慌失措的模样,那一天神秘人再也没有出现。
从那之后,卓不凡每天最大的期待就是听到神秘人的声音。
神秘人每次来的都都会带给他一个消息,但是是些无关紧要的琐事。比如新的状元郎打马游街的时候被花魁娘子的绣球抛中,又比如迎神会上西湖竞渡翻了船。他说的七颠八倒真假难辨。卓不凡要是忍不住反驳,那么他接下来几天都可能不出现。
具体几天,卓不凡也不清楚,因为他早就失去了分辨时间的能力。
这个小小的屋子不冷不热,风打不进雨吹不着,听不到外头任何声音。如果不是透气窗的那一丝可怜的光线,如果不是神秘人时不时地出现,卓不凡几乎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被困在一个被全世界都遗忘的角落。
他摸了摸身上根根凸起的肋骨和早就分不清颜色的皮肤,哪怕临安街头最落魄的乞丐见到了他说不定也要甘拜下风。现在的他蓬头垢面,衣衫褴褛,身上甚至已经长出了跳蚤臭虫,哪里还有半点昔日贵公子的模样。
他舔了舔干涸的嘴唇,闭上深深凹陷下去的双眼。
分不清时间就意味着整天都在昏睡之中,卓不凡清醒了没多久就感到昏昏欲睡。
可能是对自由的渴望过于迫切,差不多每回做梦都能梦见自己泛舟西湖,或者与亲朋好友登高望远。梦里有碧波荡漾,有绿树成荫,有接天荷叶,有柳浪闻莺。更有红泥火炉,檀板琵琶,佳人巧笑,绿衫红裙。
只是这一次,梦里出现了不一样的地点。
他梦见一片茫茫雪原。
第52章
卓不凡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地中,朔风吹得他前后摇晃。
天色苍茫,和雪地几乎融为一体,混沌之中,有一条淡淡的蓝灰色的分界线,隐隐约约地隔绝开了天上和人间。
他抱紧自己的身体,迷茫地看着四周。雪珠吹落在他长长的睫毛上,这个世界是如此地寒冷,连眼珠子似乎都被冰冻起来了。
这个纯白的世界里只有他一个,不但没有人,连花鸟虫兽都没有他就像是墨水滴落在一张偌大的白色宣纸上留下的一个墨点。
那画画儿的人却厌倦了似得,把毛笔抛到一边。被遗落的小黑点茫然四顾,正是: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望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
卓不凡粗暴地用手背擦眼睛,惊讶地发现手变小了。再仔细一瞧,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因为常年握笔摩擦出的薄茧不见了。
不止是手,整个身体都缩小,退化成了五六岁的模样。
“我死了?变成了小鬼?这里难道是地狱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