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大人和周大人只是被下狱,都还没有过堂。他们是不是被冤枉的,案子到底如何,连官家和太后都不知晓。你们这几个老头倒是有意思,一个个说的跟亲眼目睹一样。既然你们那么言之凿凿,想来一定有什么有力的证据。这样,跟我走一趟。有什么话到衙门里说去。”
卓全说着,从腰间解下铁链就要拷住八字胡的双手。
“爷,爷爷,官差爷爷。我们小老百姓哪里能知道什么。不能去,不能去衙门啊。”
八字胡吓得不住磕头。
“不知道就瞎说,那就是妄议国事。随便诋毁姑娘家的清白更是可耻。不给你们这些人些教训,我看你们早晚还要再犯!”
卓全刚才坐在外头听他们越说越不像话,气得他一佛出世二佛升天。他高高举起铁链就要往八字胡的背脊上摔打,被人从头面一下子板住胳膊肘。
“阿全,犯不着和他们这些人置气。”
“来得正好,阿彪,帮我把他们都拷回去。”
“卓捕头,别这样!我们还有正事要办。”
阿彪自从成亲了之后,人也变得成熟了。放在过去,可能卓全还没跳起来,他就先哇啦哇啦下场了。
卓全愤愤地放下锁链,从怀里掏出一卷纸,在众人面前摊开。
“见过画上这个人没有?”
八字胡和一众老人哪里看细看,头都没抬就急忙否认。
“没有,我们没有见过这个江洋大盗。”
“是啊,我们平日都不怎么出门。今天难得出来聚聚。天不早了,我要回家吃饭了。”
说着脚底抹油要走。
“看看清楚,这是江洋大盗么!”
阿彪哭笑不得,指着肖像,“这是新晋失踪的卓家二公子卓不凡,国子监的监生。就问你们这几天见过没有?”
众人再细看,只见那画像上的人眉清目秀,眼如点漆,虽然只是画像,却依稀能瞧出几分潇洒俊朗的书生意气,不愧是国子监的学生。
“没有,这更没有了。”
“我们这种下等茶座,来得都是穷人,脚夫。贵公子哪里会到这种地方来?”
“路上呢?”
“也不曾看过。”
阿彪重复问了几次,看他们几人的神情确实不似作伪,这才放他们离开。
店里的其他客人们见了,也忙不迭地逃了出去,唯恐惹怒这两个瘟神。
“好大的官威,刚才那个后生是谁?”
八字胡他们连续过了几座桥,这才敢稍稍停下喘口气,指着茶楼方向问道。
“你不知道,新上任的卓捕头。那个娘们……那个傅捕头卸任之后,就是他接的班。据说再过两天,他不但是州府衙门的捕头,甚至还要做六扇门的总捕头。”
“那么厉害?到底是什么背景?”
八字胡闻言,本来就吓得一身冷汗,现在连魂都要飞出去了。如今临安城内人人自危,走在路上被官差多看一眼都有可能被抓走,他刚才简直就是死里逃生。八字胡决定等回家之后,要给观音菩萨多上支香,谢谢她大慈大悲,让自己躲过一劫。
“他你都不知道?你天天在茶楼里吹什么牛逼。”
友人笑道,接着四下打量,确定这附近没有旁人,压低嗓子说道,“他大哥就是卓不群啊。”
“谁?你大声点,我没听清楚。”
八字胡急得不行。
“我说,他大哥就是卓不群啊。就是那个大义灭亲,上书弹劾自己未来岳父的大理寺司直,卓不群!”
……
“阿全,你太心急了。要不是这样,你今天先回家去,剩下的活我来干吧。”
阿彪把刚才慌乱中打翻的桌椅扶了起来,又吩咐小二上茶。
“家?我哪里还有什么家?”
卓全颓丧地坐下,无力地摇了摇头。
他神情委顿,眼袋下两团浓浓的乌黑,下巴上旁逸斜出的青色胡茬和差帽下面乱蓬蓬的头发都显示出最近卓全最近过得有多么糟糕。
傅家伯伯被下了大狱,如今和自家大人一起关在皇城司大牢里。师父安然被革职,在家戴罪。他们好不容易拼凑出来的孩子的尸骨,连带师父写好的卷宗全部都被大理寺的人抄走。
傅竹衣原本也应该下狱,是太后开了金口,怜惜她不良于行,特许她在家待罪。
卓全此生最为倚重的几个人突然遭逢了这样大的变故,那晚和师父抵足同眠时的不祥预感果然成真。
最可恨的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居然是他自己的嫡亲大哥——是卓不群在复查户部的卷宗的时候发现了傅伯伯的“罪状”。刚巧他有个同年同榜在云南担任监税管,就拜托那位同榜暗中调查。
经过整整大半年的时间,搜集了傅竹远欺压百姓,联合土司,意图不轨的罪证。当地的镇守太监也出面作证,说傅竹远自从到了云南之后就作威作福,要吃要拿,弄得百姓怨声载道,官员头疼不已。
“傅伯伯根本不是那样的人!他为官一向清廉,根本不可能去盘剥百姓!”
卓全重重地拍了下桌子。
“可是你哥哥是那种会随便攀扯别人的家伙么?”
阿彪递上茶杯。
“也不是……”
卓全接过杯子,颓丧地低下头。
这才是让他最想不通的地方,他的大哥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情,刀口向内对付自家人。
“而且确实从傅家查抄出来不少东西不是么?傅家再有钱,傅大人的俸禄也是有限的。再说银子又不长腿,还能自己跑到傅家的库房里去?”
官兵冲到卓府寻找证据的那天,傅竹衣坐在轮椅上,看着禁军们把一个个沉甸甸的箱子从库房里搬出来。打开箱子,看着里面一打打堆放整齐的银锭,傅竹衣绝望地闭上双眼。
大理寺的人一口咬定,傅竹远贪墨,她女儿傅竹衣一定知晓,说不定还参与其中。至于那位薨逝的娘娘是否知晓……碍于皇家颜面,就不好说了。
“我大哥天天在大理寺办案,根本不着家。他,他连我二哥失踪都不怎么管!他还是我大哥么?”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卓全的心肠本来就比一般人要来的柔软,一想到傅家如今的凄风苦雨,想到自己家里那两个神秘的哥哥,两行清泪不由自主地落了下来。
“为什么会这样呢……到底哪里出了错?”
第51章
“这里到底是哪里?”
“你到底是谁?”
“放我出去!你知道我是什么人么,就敢抓我,放我出去!”
阴暗的小黑屋里,卓不凡在喊了两声后不住地咳嗽起来。他弯下腰捂住嘴巴,手腕上的锁链叮当作响。
他不知道自己被关到这间屋子里多久了。
那天是年初二,也是大哥给他批准的“假期”的最后一天。过了这天一直到春闱开始前,自己都没有机会踏出家门一步。他迫不及待地约上三五好友去西湖上的画舫游玩。
大家伙各自搂着美人,想象着再过两个月后金榜题名,披红挂彩打马游街之日的快乐,不由得多喝了两杯。
还有人畅想榜下捉婿的事儿,说三年前的那一榜,英俊年少的探花郎就被捉了。谁知道岳丈家里虽然富贵,新娘却是个马脸。如今三年过去,生下两个孩儿,一个比一个脸长,让人不忍猝睹。
“不凡兄,若是有人来捉你,千万要看清楚丈人的长相。若丈人长得英俊,女儿或许标志。若丈人五大三粗,他家小姐恐怕也好看不到哪里去。别是个母老虎就好了。”
席间有人笑道。
“他又不傻,难道还不会跑么?”
倚靠在卓不凡怀里的花娘用扇子捂着嘴笑。
美人既香又软,卓不凡忍不住掰过她的面孔重重地香了两下。
“按照我们卓兄的人才,做驸马都不为过吧。什么母老虎,真是一派胡言。”
“又胡说了,官家的小女儿今年不过五六岁,还是个小小姑娘呢。”
几人越扯越没边,竟然拿皇家之事开涮。
“你们都不知道?官家有个大女儿,是良妃娘娘生的,算来今年十七八岁,正当妙龄。”
“都没听说过。”
对方摇头。
“听说那位公主生下后不久,太后就大病了一场。凤凰寺的惠景大师说公主八字奇特,未成人之前不宜在宫中居住。不然不是自己夭折,就是连累父母亲人。所以这位公主满月之后就出宫,被养在了一间皇家尼庵中。如今也到了婚嫁的年纪。不是今年,就是明年,皇家就要为她招婿了。”
他说着,用胳膊肘捅了捅身边的小胖子监生,“是有这么回事吧?”
“唔……”
小胖子余康点点头,兴致不高。
“怎么了?”
“我姐姐……”
余康欲言又止,“嗯,是有这么位公主。听我姐姐说太后正在张罗亲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