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说他儿子离开临安后,跟儿媳一块去了无锡老家。安然若是找到他们,估计也不会回临安,要留在无锡安度晚年了。
“这可怎么办?这可是大事。”
“亏你还知道什么是真的大事,我以为你就关心这房子桌子的事儿呢。”
卓不群冷笑。
“这几天衙门会发布他的海捕文书,他这样的祸害必须早日除去。”
两人又商量了一些细碎的事情,不一会儿门房来说宫里派人来送东西,两人忙出去应了。原来是良妃娘娘叫人送来一些点心,说是赏给卓不群的。
两人跪着接了,又塞给来送东西的老太监好大一个金元宝。这老太监跟在良妃身边多年,和良妃一样过得颇为窘迫,也是这两天才稍微喘了口气。于是对着未来的驸马爷和驸马爷的弟弟就多说了些话,说公主正在亲手为驸马爷绣制鞋袜。还说公主从小出宫静修,性格很是安静柔顺,比一般的官宦人家的千金都要来的温柔些。
他不说还好,一说到鞋袜,卓不凡一眼就看到了卓不群此时脚上穿着的靴子,可不是就是当日傅竹衣做的么。
都这么些日子过去了,眼看都要入夏,他还穿着人家冬天做的鞋子,这代表着什么,简直不言而喻。
“哥,你……”
“闭嘴!”
送走了太监,卓不群转身回书房。
“哥,那个……时影姑娘出阁的日子,想必你也知道了吧?”
卓不群回头,一双黝黑的眸子仿佛两潭深不见底的湖水。
“就是你和公主大婚的那天。”
第61章
夏季的微风吹进了凤凰山,绿树成荫的御花园里,慈恩公主手持宫扇,正坐在凉亭之中看着含苞欲放的石榴花。
慈恩是公主新得的封号,她将是本朝第一个出嫁的成年公主。
暮春已过,便是御花园里鲜花的种类也少了大半,只有凌霄吐艳,石榴花待放。刚辞别了母妃,慈恩公主来到花园少坐,尖尖的眉头不由得蹙起。
“翡儿,你去我宫里那两本佛经来。另外也准备好笔墨纸砚,我要在这里抄写佛经。”
宫女翡儿正偷偷打哈欠,闻言瞪大眼睛,“公主要在这儿抄经?”
“屋里憋闷,此处凉爽,风景宜人,还不快去。”
翡儿不敢多嘴,带着两个小宫女匆匆往公主的寝殿黄竹居赶去。
“翡儿姐姐,你说公主整日里吃斋念佛,要不然就是燃灯抄经,哪里像是个新嫁娘的模样。”
小宫女跟在翡儿身边小声嘀咕。
“就是,还有几天就要大婚了,脸上却没有半点欢喜的模样。公主真的是和卓大人一见钟情的么?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被逼婚的呢。”
“闭嘴,越发胡说了,公主和驸马如何,哪里是我们这些做奴婢的可以置喙的。”
翡儿嘴上这么说,眼睛里可是没有半点生气的模样。看在其他人眼里,自然也不以为意。
她们都是新调来服侍公主的,和她本就谈不上什么感情。再加上宫里人向来就会跟红顶白,捧高踩低。这些日子她们都看出来了,皇帝也好,皇后也罢,都不怎么喜欢这位大公主。整个皇宫上下,真心心疼公主的,可能只有良妃和太后两位娘娘。
可是良妃已经缠绵病榻许久,虽然这几天精神好些,想来是因为喜事临门,强打精神罢了。太后现在要全心全意照看六皇子,即便再心疼这个孙女也管不过来。弄得这公主没着没落,好生可怜。
不过公主再可怜也是公主,胜过她们这些为奴为婢的人千万倍。哪里需要她们同情。
“你们说,等公主开府后,不会也每天参禅打坐,让驸马爷独守空房吧。”
宫女们来到书房,整理佛经,准备香篆和其他的器皿。
“就她这样尼姑模样,天天只吃素菜,半点荤腥都不沾。将来也会生小娃娃么?哈哈哈……”
她们说的越来越放肆,翡儿站在书桌边捂着嘴笑。
众人正嘻嘻哈哈,突然探头探脑跑进来两个小宫女,脸色慌慌张张。
“翡儿姐姐,不好了,外头出事了。”
“怎么了?公主出事了?”
“不是公主……是咱们宫外头的水沟里刚捞出一具宫女的尸体呢,泡的老大,可吓人了。”
“啊!”
众人大惊失色。
————
伺候的宫人们迟迟未归,慈恩公主也不以为意。她从小一个人清净惯了,虽然不是正式剃度出家的尼姑,也已经染了一身的佛性。
她斜倚在栏杆上,四下张望,确定宫人们都没有注意到自己,这才从袖管中抽出一张被叠得细细的纸条。
——卓氏并非良人,公主切勿下嫁。切!切!
这纸条今天一早她醒来的时候放在自己的枕边。若不是她习惯庙里的生活,比旁人都要起的早,说不定已经被宫人发现了。
公主看着纸条上娟秀的字迹,心中越发茫然。
这不是她头一次收到这样的纸条,准确地说,自打入宫后,她收到过不止一次。
纸条都是出自同一个人的手笔,第一件事情就是告诉她有人在她母妃的饮食中悄悄下药。
公主大惊,当即来到良妃的寝宫中查探。
宫里的人对她不熟悉,不知道这些年公主在外头除了跟着师父学习佛理佛法,也念过不少医书,甚至还能开方抓药。
一到良妃寝宫,正遇上宫人布菜。公主假意要和母亲一同用膳,检查了一遍菜肴发现,良妃每日饮用的补汤被人动了手脚。
良妃因为气血不足,每天都要用人参。公主发现除了人参,补汤里居然有被切得非常细小的藜芦。藜芦可以用于治疗卒中痰壅,也算是符合良妃现下的状况。但是它和人参属于十八反,药性相冲。若同时服用,等于是在服食毒药。
公主不动声色,推说人参太上火,良妃娘娘如今虚不受补,让换成别的汤品。接着她又去检查了良妃每天喝药残留的药渣,发现其中也被加了好几位看似温和,实际上会让人日渐消瘦的药物。
从那之后,公主就以侍疾的名义每天例行为母亲准备一日三餐,并且亲自为她熬药。公主害怕有人会在食材中动手脚,就让母亲和她一样茹素,说会得到佛祖的保佑。良妃本不大信佛,但也感动于女儿的一片孝心,就遂了她的意愿。
结果一个多月下来,良妃的身子骨居然越发地精神起来。虽然依然很瘦,但面颊上却有了淡淡的红晕,眼睛也有神了。太后听说之后,直夸公主孝顺,打赏了她不少东西。
虽然她心底觉得这一切不过都是冲喜的功劳,良妃不过是回光返照罢了。
除了这件事,纸条上也会告诉公主她出宫这几年发生的事情,让懵懂无知的慈恩公主对于皇宫有了大致的了解。
按照公主的猜测,这些纸条应该是宫里某个熟知宫闱密辛,心地善良的老嬷嬷之手。看她的字迹如此漂亮,想来应该是个满腹诗书的女官。
老嬷嬷告诉她,千万不要相信宫内的任何宫女太监,她们很有可能是被人派在她身边监视她的细作。
按照嬷嬷的叮嘱,她每次读完纸条上的字后,马上把纸条烧掉,不留下任何线索。
嬷嬷是她在这深宫内苑里的一盏指路明灯,让慈恩在这深深的庭院中不再感到孤立无援,可她却找不到靠近这盏灯的方法。
她曾经也找来几个宫里的老人,试图在与她们的交谈之中寻找蛛丝马迹。可这些人不但答非所问,根本不是她要找的人,就连原本两三天就应该出现的纸条也不见了踪影。
慈恩这才明白,嬷嬷不允许她寻找自己,她们的联系只能是单向的。害怕嬷嬷彻底抛弃自己,慈恩急忙停止了没有意义的找寻。好几天后,她终于又看到了床边的纸条,登时放下心来。
在公主的心目中,这位从未谋面的老嬷嬷已经成为了她的至亲长辈,她在这深宫里少数可以信任的人。
这几天嬷嬷不再提别的事情,只是一个劲儿地劝阻她不要与卓不群成亲。
对于她这个要求,先不说公主大婚的圣旨已经颁布天下,绝无反悔的可能。说到底,这一场姻缘就是她刻意求来的。
公主早就知道,自己的婚姻注定不幸。她这样的八字,根本不会有正常人家愿意娶她。愿意与她婚配的人,只能是攀附皇家的趋炎附势之徒。
但是为了母亲,她又不得不嫁。
慈恩早就下定决定,等开府之后,恳请父皇和太后,允许她把母亲接到公主府与她一共居住。虽说大颂开国以来从来没有这样的先例,但是她和她的母亲都是“不祥之人”,她们两人离开皇宫,对大颂皇室来说有利无害,父皇说不定真的会答应。
这十七年来母亲过得实在太过凄惨,她想让她在临终之前能至少过几天好日子。多拖一天,就是让母亲多受一天的苦,所以她要尽快出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