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渊的视线驻足在她身上,一颗心却渐渐沉到谷底,她下垂的嘴角,前倾的身子,攥紧的手……无一不在暴露她的紧张。
只是有几分像他,便如此慌乱吗?
唯恐迟则生变,仓梧牵来快马,与姜秉文二人一人一骑直冲庆州府衙,不消半个时辰便到了。为掩人耳目,二人避开正门,从后门入,经由小径穿过花园,来到府宅。
“我这就进去取,还请在门外稍候片刻。”姜秉文停在一扇门前。
仓梧左右看看,见四下无人,“嗯”了一声,抱剑立在一侧,姜秉文推门而入。然而“吱呀”声刚起,仓梧便听到一声惨叫,他心知不妙,立即拔剑转身,几乎同时,一注鲜血飞溅到他脸上。
血糊了眼,他胡乱抹了一把,哪知不过一瞬的工夫,一个身影冲将出来,朝着廊檐东侧逃开,再看姜秉文,已然倒在了血泊中。
他慌忙蹲下身,查看姜秉文的伤势,只见一把匕首从他后胸直贯而入,不由心中一凛,又探了探他的鼻息,气息微弱,情形恐不大好。
而那厢,刺客的身影已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仓梧,你去追刺客,这里交给我。”正犹疑间,一个女子的声音传来,他抬眼一看,竟是陈怡君。
仓梧点了点头,刚跑出去两步,耳边蓦地响起褚云兮的话,“一定要保护好姜司户的安危”,回头瞥见奄奄一息的姜秉文,跺了跺脚,又折了回来:“你守在这里,我去寻翟大夫过来!”
刺客什么的以后再说,自己是魏王府的人,姜秉文若是出了事,他怕太后怪王爷不尽心。
“姜司户,姜秉文,你撑住……”陈怡君跪在地上,看着满地的血和姜秉文背上的匕首,登时红了眼眶,两行泪“唰”地流了下来。
临江别院里,他同自己擦肩而过,不知怎的,她心头一沉,总觉得要出事,这才跟了来 ,谁知追上来看到的却是这幅情景。
她的手颤抖着从他身上凌空而过,不知该落在哪里,好好的一个人,不过眨眼的工夫,居然变成了这样。
“姜秉文,你撑住……”她已经丧失了思考的能力,翻来覆去都是方才几句话:“翟大夫医术高明,他一定可以救你。”陈怡君掏出帕子,擦着他脸上的血迹,刚擦干净,马上一口血沫喷出。
一方素绢被鲜红的血生生浸透,陈怡君手忙脚乱,捻起袖口递送过去。
“陈姑娘……”姜秉文半闭的眼睛突然睁开,使尽全身力气把她拉向自己:“俨阳行记……”
她稍一愣怔,想起他今日的动作,立刻意识到他所说的定然十分紧要,于是趴得更低,耳朵贴在他唇边:“你再说一遍,你再说一遍姜秉文。”
“太后……俨阳行记……”
他声音虚弱又含混不清,她用尽全力也只模模糊糊听了个大概,但有两个字她听清了,太后。
太后……太后……他今日到临江别院,也是为了见云兮,莫非他是要她将这句话转述给太后?她脑中刚闪过这一念头,一个粗犷的男声便从院里传来:
“给我仔细搜!上上下下里里外外,一个角落都不要放过,今天抓不到刺客,谁都不许离开!”
第38章 太后恼你,不是没来由的……
听这人口气,像是府衙中人,陈怡君不由多了几分警惕,庆州的事她虽不知全貌,但从这些日子零零碎碎的事情来看,这些人与朝廷,怕不是一条心。
她刚拦在姜秉文身前,门口乌泱泱涌过来一大帮人,为首的那人蓄着一小撮山羊胡子,清瘦面白,先是看了地上的人一眼,随后从头到脚对她审视一番,末了才问:
“你是何人?”
那人眼中透着精光,仿佛要看穿了她,陈怡君压下心头的慌乱,迎上他的目光:“你是何人?”
“大胆,这是本州孙司马!”山羊胡子身后的人当即站了出来:“哪里来的小娘子,私闯府衙不说,还敢出言不逊,快快退下,不然……”
话说了一半,便被身边的人拽住衣袖,朝他暗暗摇了摇头,只见这人上前半步,贴在孙司马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孙司马脸上闪过一丝错愕,随即换了一副面孔,朝她作了一揖:“原来是太后娘娘身边的陈姑娘,失敬失敬。”
“此地脏污不堪,又在闹刺客,还请陈姑娘移步前厅稍候片刻,我等好作处理。”
陈怡君下意识移向姜秉文,同他靠得更近:“孙司马打算怎么处理?”
“姜司户伤得这样重,伤总得治吧。”孙司马见她这样戒备,心下立时明白了几分:“府衙里有全庆州最好的大夫,我这就差人去请来。”
“不必了。”她断然拒绝:“御医已经在来的路上。”
“御医?行宫离府衙虽说不远,但一来一回,少说也要大半个时辰,姑娘回头看看,姜司户撑得到那时吗?”说罢不等她做反应,朝下属使了个眼色:“速去请李大夫来。”
孙司马的话正说在了她心坎上,翟素她领教过,自然知道他一双圣手有怎样的本事,可眼下,远水救不了近火。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快让开,快让开,姜司户在哪里,快叫我看看。”说着双手扒开众人,出现在门前。
“站住!”陈怡君见他冒冒失失,心里起了疑,呵止后扫了那人一眼:“你的药箱呢?”
大夫怔了一瞬:“哎呀,来得匆忙,忘了收拾。”眼睛瞟了一圈,抓住一个人,挤眉弄眼:“快,去把我药箱取来。”
那人一脸茫然,指了指自己:“我?”当即被人踢了一脚:“废什么话,还不快去!”
“姑娘让让,我得看看姜司户的伤情。”大夫不由分说,卯这劲儿往里闯。
“站住!”陈怡君再次拦在门前:“谁都不许进去!”
“陈姑娘!”苏砚忽地从人群中钻了出来:“姜秉文说到底是我庆州的司户参军,品级虽小却也是朝廷命官,大夫在此,你却不让看,若是贻误伤情,姜司户最终丧了命,这个后果,你承担得起吗?”
“我说不许就不许!”
“这是庆州府衙,岂容你在此撒野!”
眼瞧着对方就要往里硬闯,她手忙脚乱,在腰间摸了一通,拽下随身佩戴的玉佩,高高举起:“这是太后赐我的玉佩,我看谁敢上前!”
一听太后二字,在场的人都有些犹豫,纷纷看向苏砚。
苏砚无暇顾及他人,只对大夫吼了句“进去!”在他腰间暗中推了一把。
大夫没有丝毫防备,打了个趔趄,脚下一滑,身体瞬间失去了平衡,整个人朝姜秉文身上砸过去,她心头一紧,起身要去护他,却没料到下一瞬大夫直接从她面前飞过去,重重地砸在桌腿上。
“翟大夫,快瞧瞧他伤势如何?”
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陈怡君回过头,果然是仓梧,翟素就在他身后。
她望了两人一眼,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愣愣地让开位置,静悄悄地立在一旁,浑身打着颤,如果……如果不是仓梧及时赶到,若是方才让那假大夫得了手……
一阵后怕袭上心头,她不敢再往下想,目光缓缓移到姜秉文身上,他已经完全丧失了知觉,方才那样大的动静,他都毫无反应。
而自己,明明已经尽了全力,却差点保不住他。
“陈姑娘与太后亲如姐妹,太后在庆州,除了去黾山看了太皇太后,行宫之外,只去了陈姑娘家的临江别院,太后她今日刚为与姜司户指了婚,就出了这事……”
仓梧的眼神立时变得凌厉起来:“苏刺史,你还是想想稍后怎么向太后解释。”
“太后要来?”苏砚下意识反问,仓梧瞥了他一眼,并未理会,暗中拉了拉陈怡君的袖子,把她拽到自己身边。
指婚?她这才反应过来仓梧方才说了什么,偷偷瞄向仓梧,却见他目不斜视,注意力全在姜秉文身上,她纵使心有疑虑,当着苏砚,却不能开口去问。
“把人搬到床上,先止了血。”翟素弯下身子,仓梧立马上前,二人一前一后,配合得天衣无缝。
翟素打开药箱,取出剪子等物,看着围上来的一群人,面带烦躁:“把门关了,仓梧留下,其他人都出去。”
“我也留下!”翟素话音刚落,苏砚立刻凑上前:“姜司户是我府衙中人,作为他的上司,本官理当在此。”
翟素白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苏砚离开吩咐众人离开,自己留了下来。
“陈姑娘”,见她还站在原地,仓梧上前:“姜司户伤口深,一会儿要拔刀,场面骇人,姑娘不若去外面等,这里有我和翟大夫在。”
“我不怕。”陈怡君听见要让自己走,猛地抓住他的袖子:“我要在这里。”
仓梧自知拗不过她,暗自叹了一口气:“那你待会儿站远一点。”然后回到床前:“翟大夫,开始吧。”
褚云兮和陵渊赶到府衙的时候,屋里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姜秉文闭着眼躺在床上,翟素和陈怡君守在床边,仓梧抱剑立在一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