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说课是陵灏听,老师也是他选,可一想到陵渊也在,她就揪着一颗心,谁知道他明日又会突然问起什么。
罢了罢了,与其干睁着两只眼惶惶不安,她索性爬起来,翻出他们几人的文章,对着灯看。
文章是好文章,就是枯燥乏味得紧,她看着看着,眼皮便开始打架,正迷糊间,感觉似乎有人在轻轻推自己,一睁眼,一个小小的人儿站在自己身边。
“灏儿?”她把小人儿抱到榻上:“你几时来的?怎么这么晚了还不睡?”
“姨母,我睡不着。”陵灏缩在她怀里,小小的一团。
“怎么了?”
“明日选老师,我不知道怎么选。”
她轻笑一声,没想到这么小的孩童,竟会跟她一样,因为明天的事睡不着觉。
“姨母说,我喜欢听谁讲便选谁,可是外祖说,让我选穿苍青色衣服的人做师傅,我不知道该听谁的。”
褚云兮的笑顿时凝固在了脸上。
在此之前,她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作为一个还未亲政的皇帝,陵灏他,到底该听谁的。而这个问题的答案,远不是父亲一句“咱们都是为了灏儿好”能含混过去的。
正犹疑间,夏青慌慌张张地闯了进来,看见陵灏安然在她怀里,面色才舒展开来:“太后娘娘恕罪,是奴婢没有看好小皇子。”
褚云兮道了句“无妨”,招手示意她上前,抱起陵灏递了过去:“灏儿先回去睡觉,不用担心明天的事,姨母明天会告诉你怎么做的。”
话虽如此,可把人送走后,她几乎一夜未眠。
翌日一早,陵灏便巴巴地凑到她跟前。
她会到意,屏退身边的人,把他拉到身边:“灏儿,你是皇帝,别人的意见你要听,但不能完全听,凡事还要自己做决断。”
陵灏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可是姨母,我还是不知道该怎么选。”
“四位辅臣和姨母都为你把过关了,今日讲学的大人们,无一不是博闻强识,个个都堪当帝师,你能听懂谁讲的,认为谁讲的好,选谁便是。”
“可是外祖,我怕外祖生气……”
她摸了摸他的头:“不会的,外祖不会生气。”
陵灏一脸天真地看向她:“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外祖也希望灏儿可以选到最好的老师。”
今日兴化阁中讲学的共有四人,三个是褚祯明举荐的,还有一个,是陵渊力荐,四大辅臣之一的孙耀。
陵灏独自坐在堂前,其余人都在屏风后听着,四位大人轮番上场,各有一炷香的时间。
翰林院张京,弘文馆薛尚都各自穿着朝服,依次讲完退了出去,之后便见一抹苍青色进来,正是礼部吴岩。
褚云兮垂下眼眸,抿了一口茶。大周在服饰的礼节上并不十分严苛,大臣们除议政朝见必须要穿朝服外,其余场合可以穿常服。
但为了避免出什么差错,谨慎起见,绝大多数官员只要进宫,还是会身着朝服。
可今日……若是都穿了朝服,陵灏如何分辨得出谁是谁?
事情已经再明白不过,父亲是铁了心让吴岩做帝师。
兴化阁里静得很,除了吴岩的声音再没有其他,她耐着性子听下来,不由皱起了眉。昨夜她看过吴岩的文章,人或许有些才气,可在蒙学上,显然不得其法。
对一个六岁的孩童来说,过于严厉,而且无聊晦涩。
孙耀排在最后,当他进来时,屏风后的人纷纷坐直了身子,褚云兮透过屏风看见他时,不免吃了一惊,他今日不仅穿了便服,而且和吴岩一样,也是苍青色!
她下意识地看向父亲,只见他神色骤变,脸上仿佛凝结了一层寒霜,再看向陵渊时,却见他正盯着自己,一张脸似笑非笑,显然有几分得意。
若不是灏儿那天主动找到她,她对父亲的计划一无所知,父亲连她都没说,自然不可能四处宣扬,那陵渊又是如何得知?
如此看来,他让人忌惮的,岂止是军功。
她从国公府想到流云殿,神思已经不知道飞到了何处,直到父亲唤她才回过神来,前面讲的更是一句没听进去。
孙耀退下后,几人一道从屏风后出来,刚行过礼,褚祯明便问:“这四位大人,陛下觉得如何?”
见陵灏偷偷瞄向自己,褚云兮朝他点了点头。
“朕……朕想让最后一位大人做朕的老师。”
“陛下英明”,陵灏的话刚落地,陵渊就忙不迭地附和,紧接着吩咐内侍:“去把孙太傅请来。”
“慢着!”褚祯明连忙制止,随后看向陵灏:“陛下可想好了?”
陵灏虽然年纪小,却也瞧得出外祖似乎对自己的选择并不满意,求助地看向她,然而不等她发话,陵渊率先开了口:“国公这是什么话?”
“你我在屏风后面一路听下来,孰优孰劣,所观所感应与陛下无异,难道国公对陛下的选择有什么异议?”
褚祯明丝毫不理会,上前两步,离陵灏几乎只有半丈远:“兹事体大,请陛下三思。”
许是他脸色过于严肃,陵灏明显被吓到了,嘴一撇,眼看着就要哭出来,褚云兮赶紧上前,半抱着他安抚。
“太后一向公允,此事先在正德殿议过,今日又有陛下金口玉言,究竟作不作数,还请太后裁决。”
好一个“公允”!褚云兮狠狠地瞪了陵渊一眼,恨不得冲上前去让他闭嘴!
一股沉默笼罩了整个房间,陵渊和褚祯明两不相让,气氛凝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第5章 太后希望有什么?
褚云兮盯着底下这些人,斥责的话在嘴边转了一圈,不得不咽了回去,他们一个是天子的外祖,自己的父亲,一个是手握军功的皇家血脉……
陵渊固然不怀好意,父亲也未免没有私心。
而她和陵灏,才真的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宣孙太傅进来吧。”她下令时,余光瞟到立在一旁脸似黑炭的父亲。
“太后娘娘。”回流云殿的路上,褚祯明拦下了她的凤辇。
褚云兮摆摆手,示意左右退下。
“兮儿,是你授意灏儿选孙耀的?你明明知道,他与陵渊勾结,帝师是何等重要的位置,灏儿才六岁,正是需要教化引导的年纪,一言一行无不受其影响,你竟拱手让给陵渊的人!”
她既遂了陵灏的意,自然已经准备好了承受父亲的怒气,但是没想到他连到流云殿这段路程都忍不了。
“父亲,平心而论,孙耀和吴岩,谁更适合做帝师,您比我更清楚,灏儿小小年纪就有自己的判断,父亲和我应该开心才是。”
“事情不是你想的这样简单”,褚祯明拧着眉:“朝堂势力此消彼长,你明不明白,先前齐妃的事就让陵渊抢了先,这下又……”
褚祯明一股脑儿宣泄出来,直到看到女儿脸上闪过一丝不耐,才意识到似乎有些说过了头。
“兮儿,为父没有怪你的意思,只是灏儿、你、我,咱们才是一家人,无论何时你都得站在为父这边,我们褚家能有今天,多亏了先帝,多亏了你姐姐,如果不把灏儿照看好……”
褚云兮本想说吴岩的事,听到父亲提起了姐姐,沉默了半晌:“父亲,灏儿他姓陵,不姓褚,他年纪再小,您与他再亲,他是君,你是臣。”
“今日您在那般逼迫他,就不怕传出去,旁人说您……”她硬生生把“僭越”两个字吞了回去。
“我哪里……”褚祯明还想辩驳,忽地记起自己这个女儿惯是吃软不吃硬的,话到嘴边又改了口:“你的话为父记下了。”
父女二人正说着话,褚祯明蓦地瞥见假山后面闪过一片衣角,脸色一变:“谁在那里?”
那人似乎身形顿了一下,随后整个人站了出来:“是我。”
褚云兮听到这个声音就头疼,又是陵渊,他怎么阴魂不散!
“父亲,若是没有旁的事,我先回流云殿了。”孰料她一只脚都还没迈出去,陵渊“唰”地出现在面前,拦住她的去路:“太后留步。”
“本宫乏了,若王爷没有紧要的事,改日再说吧。”
这次陵渊倒是没有纠缠:“既然今日太后不方便,那就趁改日太后方便的时候再议。”
看到父亲投来狐疑的目光,她咬着牙:“就在这里说吧,没什么不方便的。”
没想到他得寸进尺:“请国公避让。”
褚祯明不好与他撕破脸,睨了他一眼,退了下去。
“王爷有什么要紧事,说吧。”对他,褚云兮显然没有什么耐性。
“没什么,给太后问个安。”陵渊说罢,还煞有介事地规规矩矩行了个礼。
“没了?”
“太后希望有什么?”
对他的反问,她哑口无言,一口气堵在嗓子眼,提起裙裾转身就走,出了御花园,联想起今日的事才回过神来,他有此一招,是不是希望,父亲觉得他们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