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消_绯砚台【完结】(3)

  照莹重新把那燕窝羹端上来,担忧的嘀咕着:“哪里是想送什么云锦,分明是来问话的。”

  可不就是来问话的吗。

  皇帝陛下恐怕是快北征回来了,明年道观建造宫殿的票拟得赶在皇帝回来之前批红。

  容珞一言不发,只是把燕窝羹吃尽。

  照莹和翠宝却忧心忡忡,太后送来的那盘饺子都放凉了。

  平阳侯自来不结党羽,鲜少参与进内阁的争斗,太后娘娘奈何不了他们,建筑宫林殿宇劳民伤财,程孟眠正是想拖到皇帝回朝。

  他是想拖,可太后容不得。

  所以昨日宫宴程孟眠被灌了个大醉并非偶然,若容珞被送到他榻上,待到翌日素歆嬷嬷便是第一个发现程孟眠对当朝长公主大不敬的人。

  到时有太后施压,以长公主的清誉逼迫小侯爷程孟眠就范,从此平阳侯不得不倒戈太后一党,这真是一出好计策。

  昨夜宴上她喝的那杯屠苏酒,贴身的宫女也都被素歆嬷嬷支走……

  容珞将碗放下,便要起身去寝屋歇息。

  翠宝这时忍不住担忧:“主子,昨夜的人真是平阳侯爷…?”

  容珞本就缓慢的脚步顿住。

  昨夜昏暗的榻帐里,漫着溽热与淡淡酒气。

  男人面若冰霜的容颜,浑身带着克己复礼的气宇,呼吸却格外粗重,他的手掌掐住她的后颈,拉开缠吻他唇齿的她。

  “胆大包天。”

  嗓音冷沉,极具危险的口吻。

  …

  想到此,容珞打了个寒颤。

  她看向照莹和翠宝,欲言又止:“今日宫里可有什么传言?”

  两个宫女摇摇头。

  传言?开门的小厮都打点过了,除了平阳侯在宫中留宿一事,并无什么传言。

  容珞眸色闪过一丝慌乱,愈发觉得身子酸痛无力,越过纱帐回榻休息。

  -

  东宫殿宇外寒梅凛雪,暗香疏影。

  太监李德沛站在外间已有两个时辰,整个屋里气氛低压,他捏着袖口抹了抹额上冷汗。

  除夕宫宴,不知是哪家女子生出些偷奸耍滑的心思,胆敢爬上储君的床榻。

  太子喜怒无常,阖宫上下不得声张半分,眼下李德沛也拿不准太子殿下的脾性,昨夜的女子是查还是不查……?

  里屋椒墙烧得暖热,如似春日。

  乌木屏风前立着一琉璃香炉,幽淡的香雾从中袅袅而起,安神静心。

  男人侧靠于在暖榻上,阖目养神。

  身着的水墨玄袍穿扣得一丝不苟,整齐沉敛,端方不可近。

  红漆桌几,叠放着一抹轻薄小衣。

  云锦纱的料子柔软细腻,似乎尚有淡淡馨香,那是女子的贴身肚/兜。

  殿外响起细碎的脚步声,太监捧着一本疏折入门,停在帘拢前:“殿下,工部平阳侯的奏疏。”

  静了许久,里面才出声:“拿进来。”

  李德沛接过奏疏,低着头钻进去,停在屏榻前呈上,他没敢抬首,听着上头人翻阅奏张的纸声,沉抑且凝重。

  李德沛微微屏息:“今早坤宁宫的大宫女在殿外候着,让奴才递话,皇后娘娘让太子殿下去坤宁宫用膳。”

  听罢,奏疏被轻轻合起。

  “知道了。”

  第2章 茫茫落雪间,辇中下来一人。

  年初二,各宫尚在过年节的氛围中,唯有一处,却是压抑低沉。

  寿明宫是离宫城之外的宣云道观最近的殿宇,宽敞明亮。正墙神坛处供奉着三清牌位,袅袅青烟。

  容珞跪在金碧灿灿的外殿中已有半个钟,身披的狐绒斗篷还未脱去,来时沾染的霜雪,在入殿后便化成了湿漉。

  她低垂着眸,听着里头的声响。

  长而密的睫羽在眼下落了一层阴影,白玉般的面颊透着粉气,犹如精雕细琢的瓷人。

  檀色的帘帐后面,几个宫女手拿药罐围着明黄蒲团上的萧太后,药膏抹擦在她身体溃烂泛痒的红斑上。还是痛痒,难耐的痛痒。

  忽,药罐被猛地打翻,发出刺耳的声响。

  紧接着是一声冷喝:“滚出去!”

  宫女们犹如惊弓之鸟般退散下来,捡起药罐仓惶逃离,整个宫殿瞬间肃静。

  萧太后套上道袍,疾步走出帘帐,传来她怒不可遏的声音,“这点事情你都做不了,怎会如此没用!”

  宽敞空寥的主殿荡起回声。

  容珞闻声抬眸。

  萧太后缕带松散,发髻未盘。

  手臂露出的皮肤上一个个红疮,被痛痒折磨的她神色拂然。

  太后痴迷问道多年,长年服用养颜长生的丹药,容颜玉嫩白皙,模样不见老态。

  而代价,就是双臂双腿布满的红色疮痂。

  萧太后心如火焚,甚至有些疯魔:“颐尘园必须在明年建成!哀家已经受不了这难缠的红疮,绝不能让皇帝见到哀家这般模样!”

  宫殿的昏暗一角站着一个看似朴素的玉面道人,带着晏然自若的神态。

  那是萧太后最得力,也是最得她欢心的道人。

  玉虚真人张臻。

  容珞收回视线,哽了哽:“姨母息怒。”

  再次低下首。

  萧太后:“如何息怒!照这样下去,哀家到后年都住不上颐尘园。”

  自从平阳侯程孟眠接任工部左侍郎,历时三年修造的颐尘园已经停了大半年,还差一年完工,怎么停得了。

  说是多年的北方战役已让国库伤损,建造过于奢华的宫殿园林劳民伤财,自当养精蓄锐,休养民生。

  都是借口,拿这种借口来搪塞她。

  一定是东宫一党在从中作梗。

  就算国库没钱,不停给百姓增添赋税,到时总会有足够的钱修造颐尘园。

  想到除夕宫宴安排的一切。

  若是她的长公主招诱程孟眠,待有了把柄,这样一切都能手到拈来。

  素歆明明看着容珞喝下那碗有欢宜散的屠苏酒,可偏偏那晚她不在程孟眠的房间里。

  萧太后:“前日的宫宴,夜里你当真回了凤阳宫?”

  同样的问话素歆嬷嬷问过,

  太后果然还在生疑她有所隐瞒。

  容珞没有犹豫:“是的,太后。”

  停顿片刻,又补充道:“屠苏酒陈了年份,不知怎的,容珞回去就高烧不止。”

  装傻充愣。

  萧太后深深吸气,仿佛在平复情绪。

  她定定看向容珞:“为何不为哀家分忧,怎么多年哀家可有委屈了你。”

  外殿虚掩的门缝吹入一阵寒风。

  容珞的青丝被吹动。

  说到底,她长公主的殊荣是先帝赐的皇恩。

  先帝在世时,萧太后唯一的幼女夭折,初生不久的容珞为皇帝的表妹被带入宫中,由太后抚养尊为公主,现在尊为长公主。

  世人皆说她福泽深厚。

  萧太后侧过身,轻缓踱步。

  冷幽幽道:“哀家让素歆嬷嬷教导你,不是让你享清福的,受不受得起长公主的名衔还得看你自己。”

  素歆的教导是宫廷的礼仪,琴棋书画,茶道插花,还有如何与男子共处……

  她是福泽深厚,但也受训摆布。

  萧太后性情乖戾,远没有外人眼中

  那般慈心仁厚。

  容珞看似温顺却轻轻说:“颐尘园若建造不成,还有更宽旷的清和园,或许适合太后修养。”

  萧太后驳斥:“清和园与哀家八字相冲,不适合为三清道祖建造神坛。”

  太医院昨日确实有太医去诊过容珞的高烧,凤阳宫的关门太监说她亥时之前就回了宫,既然事实已定,亦不必再深究。

  萧太后拂了道袖,回到帘帐之后的蒲团上盘坐,矮榻下燃着地龙,暖意烘烘。

  “不是哀家要为难你,毕竟你是哀家养大的孩子,程孟眠若归于哀家所用,何妨不是件好事。你总不能看着姨母受这红疮之苦。”

  难得的苦口婆心。

  与之相隔的外殿,冰凉刺骨,寒气浸着琉璃石板仿若要结起冰霜,丝丝缕缕往骨子里钻。

  萧太后淡淡瞧着。

  虽时有苛责,但她这个侄女,这么多年锦衣玉食养着,倒是生得愈发丰腴饱满,难为京中青年男子提起长公主容珞,个个是面红耳赤。

  可偏偏,这个侄女敢不听她差使。

  萧太后目光冷了几分,“皇帝已在班师回朝的路上,不久便到京师,你跪在这里好好想想,如何为哀家分忧。”

  容珞睫羽轻阖,感到头昏脑涨。

  裙摆下的膝盖已被寒意浸得麻木冰冷,知道这是太后故意折磨。

  片晌之后她才回话:“是。”

  亦这时,素歆的禀报打破长局:“太后,太子殿下谒见。”

  宫殿似静了几分。

  挑灯的宫女手里的动作都顿了一顿。

  那位正宫嫡出的长子,太子重,字长渊。

  辅政监国,统御有方,手握权柄与内阁的萧首辅分庭抗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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