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给了台阶,蒲同和自然不会再端着不下,伸手拍了拍丞相的肩膀,“都是为了大业,王爷会记在心里的。”
说完他大步离开,出了门他脸上的表情就阴沉了下来。姜钰拿马铭谦开刀,他不在意马铭谦的生死。但是这么隐蔽的事情,姜钰都知道,那么自己有多少事情,被姜钰抓在手中。
他不得不再次衡量姜钰的能力。刚开始姜钰入朝堂,他与大多数官员的态度一致,并没有把这个女子放在心上。她就是再有才能,那也是一个女子。
女子眼界多拘于内宅私情,少了些经纬天下的格局;遇事时也易被心软牵绊,缺了点杀伐决断的狠厉。在这波谲云诡的朝堂权谋里,女子纵有才情,终究难成大器。
但是随着姜钰做下一件件搅动朝堂的大事,他改变了对她的看法。但那也只是把她放在与自己相同的高度。但是今日的刺杀,姜钰完美的逃脱也就罢了,还当机立断拿马铭谦开刀来报复。
如果是他能做到吗
他觉得自己做不到。他做不到在鬼门关绕了一圈后,马上就能冷静下来,也做不到立马就做出报复的对策。姜钰的这份临危不乱和果决,他比不上。
还有,姜钰手上的大杀器,皇上肯定是知道的。那么,他们拥有多少这样的大杀器还有多少更厉害的杀器皇上手中有这样的杀器,岭南王成功的几率有多大
虽然知道自己下不了岭南王的船了,但是这些事情他不能不考虑,不能不给自己找退路。
心里想着这些事情,他脚步匆匆的离开。而丞相在昏暗的房间内呆坐了很长时间,他虽然凉薄,虽然能狠心取舍,但这不代表他不伤心。
马铭谦没有在他的身边长大,但依然是考中了进士。他的嫡长子,嫡长孙,在住在丞相府的所有子孙,都没有一个考中进士的。虽然没有当众认下这个儿子,但他为这个儿子骄傲过,也是真心的疼他。
通政司掌掌奏舆情,是中枢喉舌。参议虽只五品,却经手文书、窥朝堂动向,最贴近权力脉络。凭他才干,深耕数年必能升迁,未来如他一般做丞相也不无可能。
但现在他要亲自筹谋,结果了他的性命,怎能不心痛
“姜钰!”丞相咬牙喊出这个名字,指节攥得发白,声音里淬着冰碴般的恨。
先是他的长孙,被姜钰揪出罪证,落得个斩首示众的下场!如今他又将矛头对准寄予厚望的儿子,这桩桩件件,怎能让他不恨
“此仇此恨,老夫记下了,他日定要让你百倍偿还!”丞相咬着牙呢喃,然后起身通过暗道回府。
到了书房后,他叫来心腹下了一条条指令,目的是让马铭谦今晚死在大理寺。
心腹一个个接了命令离开,丞相枯坐在书房内,脊背不由自主的佝偻。人老了,想的最多的是子孙,而他亲手送最得意的儿子上路了。
“相爷。”外边传来管家的声音,丞相坐直身体,脸上恢复了惯有的平静,“进来。”
管家弯腰小心的走进书房,禀报道:“相爷,惠夫人来了。”
丞相皱眉,坐在那里沉默了良久道:“带她来书房吧。”
“是。”
管家退了出去,不一会儿领着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妇进了书房,然后悄声退了出去。
“坤郎。”惠夫人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脸上布满泪痕,眼角的皱纹里都浸着未干的湿意。花白的头发凌乱不堪,身上的衣裙沾了些尘土,显是一路急赶而来。
丞相见到她这个样子,再想到马上要死的儿子,眼睛不由得湿润。他起身弯腰搀扶着惠夫人的胳膊,让她起身。但是惠夫人摇着头,颤抖着身体跪在那里不起。
第407章
“你这是作何”裴诚坤松开抓着惠夫人胳膊的手,直起身居高临下的看着她,带着不耐与愤怒的低吼。
惠夫人吓得身体瑟缩了一下,但是想到在京兆伊大牢里的儿子,她抬起头目光坚定的看着,这个自己依靠了几十年的人,声音哽咽的道:“铭谦被抓走了,求坤郎救救他。
裴诚坤低头看着她,内心说不出的气闷、愤怒与无奈。他深吸一口气,尽力压住内心要喷薄而出的火气,道:“铭谦是我的亲儿子,若是能救他我会不救我会眼睁睁的看着他死”
“那相爷你去救啊!”惠夫人匍匐在地上呜呜的哭了起来,她声音哽咽着又道:“当年你我自小定下的婚约,你说退就退了,妾身在家哭肿了眼,却半句怨你话都没说过,只傻等着……
后来你让妾身来上京,我、妾身抛了老家亲眷,无名无分跟着你,在城郊那小院里守了二十多年,为你生下铭谦,怕给你添麻烦,连他姓裴都不敢认,只敢姓妾身娘家的姓……”
她趴在地上,哭声越发悲戚,指甲几乎要抠进地砖缝里,“妾身这辈子没图过你什么荣华,就守着个儿子盼他出息,如今他被抓了,坤郎,看妾身我这几十年的苦熬,看妾身我没名没分陪你、养孩子的份上,你救救他吧!求你了……”
听着她一声声诉苦,实则是怨怼的话,裴诚坤内心的怒火再也压抑不住,他居高临下的对着惠夫人吼道:“你当我这些年容易!”
裴诚坤的声音像惊雷般炸响,额角青筋突突直跳,“若不是我十年寒窗苦读考中进士,在这上京刀光剑影里搏出立足之地,你能安稳守着小院你娘家能靠着我得些体面
当年我退婚,是为了攀附谢家没错!可没有谢家的势力,我哪有今日的权位你儿子哪来的银钱请名师、入仕途你如今这诰命身份,又从何而来”
他俯身指着她,语气里满是压抑的怒火,“我自认没亏待你,更没亏了铭谦!你现在哭哭啼啼算什么真当这世上的好处是凭空掉下来的!”
裴诚坤胸腔剧烈起伏着,粗重的喘息里还带着未散的怒火,与一丝难以言说的疲惫。惠夫人被吓的浑身瑟瑟发抖,跪在地上不敢哭泣也不敢言语,她从没有见过这样的裴诚坤。
发泄了情绪,裴诚坤轻松了许多。嘘出一口浊气,他又弯腰抓着惠夫人的胳膊,拉她起身。这一次惠夫人不敢不从,顺着他的力道站起了身,但是身体颤抖的站不住。
裴诚坤扶着她坐下,然后低头看着她的眼睛说:“你虽然居于内宅,但也应该知道我与楚国公不睦。”
说完他停顿下来,目光盯着惠夫人,等着她的回复。惠夫人此刻大脑清醒了一些,木然的点了点头,道:“铭谦与妾身讲过。”
裴诚坤满意的嗯了一声,退到她对面的椅子坐下,“我与楚国公之间不是一般的恩怨,我与她不是她死就是我亡。”
惠夫人震惊恐惧的看着他,即使在内宅,她也知道楚国公受皇上宠信。马铭谦做官后就给她请封了诰命,所以她也会参加一些夫人的聚会。那些夫人说起楚国公都是羡慕又小心的样子,生怕说错了话,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所以,她知道与楚国公为敌是件多么可怕的事情。
这时,裴诚坤的声音又响起,“楚国公应该是知道了我与铭谦的关系,所以一口咬定,刺杀她的人是铭谦做的,目的就是打击我。”
“那我们儿子还有救吗”惠夫人颤巍巍的问。
裴诚坤看到她那六神无主、满眼惶恐无助的样子,心头那股怒火陡然泄了大半,只剩下一片沉沉的疲惫。
他缓了声音说:“没办法救。”
“可....可.....”惠夫人不知道该如何说,又呜呜的哭了起来。在此刻她才真正明白,男人都是靠不住的。她若是有能耐,怎会如此过来求他。
裴诚坤终有些于心不忍,他起身摸着惠夫人凌乱的白发,道:“铭谦虽然没办法救,但你和孙子我会安排好。征儿是个聪慧的孩子,好好培养未来说不定胜过铭谦。”
“可是....可是....”我想要儿子活着。
但后面的话她不敢说,说了也无用。她现在能做的就是听他的话,为孙子铺路。
“你先不要回去了,我现在就让人接孙子出来。你们先在我安置的院子里住一段时间,等风头过了,我送你们出城。”裴诚坤沉声道:“你且安心等着,我会安排妥当,断不会让你们出事。”
惠夫人流着眼泪点头,裴诚坤拍了拍她的肩膀,唤来管家带着惠夫人出去。惠夫人颤巍巍的站起身,脚步踉跄的出门,整个人如行尸走肉。
管家跟在她的身后,叹息了一声道:“夫人,相爷心里也苦,若不是万不得已他也不会不救二爷。朝堂上风云诡变,一个不小心就是万劫不复。相爷倒了您和孙少爷也落不到好不是。孙少爷还小,以后全得靠您呢,您得保重身子,往前看啊。”
惠夫人僵硬的苦笑,“我不往前看又能如何”
管家叹息了一声,摇头没有再说什么。
..........
楚国公府
姜钰闭眼躺在浴桶里,想着接下来的事情。明日必定是要面见皇上的,但不能讲自己栽赃马铭谦的事情。要做出证据,而且是完整的证据链条,显示就是马铭谦派人刺杀的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