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见他眉梢微垂,眼眸中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失望,连看他的眼神都带着几分淡得近乎冷的疏离。
朱怀安身体僵硬着不敢动,直到岭南王扭回头才松了一口气,而他的后背已经起了一层冷汗。
这时朱君宁的声音响起,“父亲,我们回吧,被人看到了不好。”
赵将军现在所为,本就是针对他们的。现在他们还没有想好对策,若是这个时候被发现,只会落进对方早布好的局里,反倒更难转圜。
岭南王也想到了这一层,但又眸色冰冷的看了眼那残败的院子,调转马头扬鞭沉声道:“回府!”
马鞭抽在马身的脆响里,还裹着没散尽的戾气。
朱君宁和朱怀安马上紧随其后,而在被炸的破败不堪的院子里,赵将军、宁云川和承恩侯世子,正在听士兵汇报:
“将军,属下方才瞧见院子西侧街口的老槐树下,立了三匹高头大马,上头坐着两男一女,勒马在那儿观望了约莫半柱香的功夫,没敢靠近就调转马头走了。”
赵将军、宁云川与承恩侯世子三人目光交汇一瞬,赵将军随即转向那属下追问:“可看清是何人”
士兵稍加思索,如实回道:“夜色太暗,属下看得不算真切,瞧着大概是岭南王与岭南王世子的模样,只是那同行的女子,属下没什么印象。”
赵将军沉默片刻,摆手让士兵退下,转而看向宁云川与承恩侯世子,问道:“二位如何看”
此次行动,他的人马虽是主力,却也只负责打配合 —— 最终拿主意的,还要看宁云川与承恩侯世子。
二人交换了个眼神,宁云川率先开口:“先整理好证据,再去拜会岭南王不迟。”
........
岭南王府
宽大的书房里,五六盏烛台让整个房间亮如白昼,却压不住满室的沉滞。岭南王指节抵着案沿,眉峰拧成一道深沟。
朱君宁坐在一侧,也是一脸的凝重。而朱怀安脊背微弯的坐在椅子里,双手攥紧衣摆,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怀安,这事你觉得该如何应对”
岭南王的声音忽然响起,朱怀安身子一激灵,忙坐直了,脸上满是慌张。他皱着眉琢磨了片刻,才结结巴巴道:“儿…… 儿子不知。”
岭南王一听见这话,脸上的失望半点不遮掩,就那样沉沉地盯着朱怀安 —— 直到朱怀安被这目光压得撑不住,“扑通” 一声跪倒在地,才收回视线。
“起来吧。” 岭南王的声音里透着几分疲惫。从前在这儿子身上,他何尝没寄予厚望、耗过不少心血。可随着朱怀安日渐长大,骨子里的愚笨也日渐显露,这份失望,又怎能压得住
朱怀安颤巍巍地起身,扶着椅子重新坐下。额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他却连抬手擦一擦的勇气都没有,只能慌忙低下头,盯着汗珠砸在宝蓝色锦袍上,瞬间洇开一小片深色湿痕。
心底的委屈再也压不住:想不出计策,能全怨他吗私印银票的事本就由他全权负责,如今事到临头,眼看就要暴露,他十有八九要被推出来顶罪。一颗心早被惶惶不安填满,哪里还能想出什么计策
“滚出去!” 岭南王突然一声厉喝。朱怀安还没从委屈里缓过神,又 “扑通” 一声跪倒在地。
第418章
两天内,先是得知皇帝手中握有大杀器,接着私印银票的作坊又遭炸毁 —— 这两件事虽没让岭南王彻底焦头烂额,心里的压力却无与伦比。
偏在这时,见自己培养多年的儿子朱怀安,不仅遇事唯唯诺诺、毫无主意,还被吓得失了分寸、战战兢兢,仿佛下一秒就要垮掉。岭南王再也压不住内心的怒火,对着朱怀安厉声喝道:“滚出去!”
朱怀安本就满肚子委屈与不安,被这声喝斥吓得 “扑通” 跪倒在地,浑身发颤,竟不知该说些什么。他这副模样,更让岭南王的怒火翻涌,目光沉得像块万斤巨石,死死压在朱怀安身上,满心都是 “恨不得从未生过这个儿子” 的失望。
就在这时,朱君宁起身缓声道:“父亲,大哥哥今日身子不适,不如先让他回去歇息吧。”
岭南王沉着脸,目光裹挟着无尽压力投向朱君宁。朱君宁在他的威势下脸色微白,却仍强撑着镇定,目光坚定地迎上他的视线。
见她这份临危不乱的胆识,岭南王心底多了几分满意,看向她的眸光也缓和了些。他又转向朱怀安,声音淡漠:“你先回去休息吧。”
朱怀安如蒙大赦,抬头看向岭南王,结结巴巴道:“谢…… 谢父王。”
岭南王垂眸瞥见他额上密布的冷汗,脸色又沉了沉,却没再发怒,只淡淡 “嗯” 了一声。朱怀安手撑着地,颤颤巍巍地想起身,可手脚发软,怎么也站不稳,尴尬与恐惧更甚。
这时,朱君宁的手轻轻搭在他手臂上,稍一用力将他往上扶。朱怀安抬头,撞进她带着几分心疼的眼神里,一时心情复杂,只能借着她的力道站稳,恭敬地朝岭南王行了一礼,匆匆退出了书房。
岭南王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重重叹了口气,满是失望。朱君宁倒了杯茶放在他手边,才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
岭南王满意地看了她一眼,端起茶杯抿了口,问道:“君宁以为,接下来我们该如何应对”
朱君宁此前已大致想好了对策,此刻未加思索便开口:“皇帝先是派承恩侯剿匪,借机展示新研制武器的威力,好对我们形成威慑。如今又炸了我们的银票作坊 ,他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岭南王握着茶杯沉默不语,朱君宁便自己接话:“其一,是要让我们怕,不敢轻举妄动。其二,是想一点点削弱我们的力量。况且,他们能准确地炸掉作坊,说明早已掌握了我们私印银票的证据,接下来,定然要拿这事向我们发难了。”
岭南王点了点头,示意她继续说。朱君宁给自己倒了杯茶,指尖捏着那只刻有缠枝纹的白玉杯,轻轻啜了一口,思索片刻道:
“皇帝应该也清楚,单靠‘私印银票’这一个罪名,还不足以彻底扳倒我们。所以,我们只需给皇帝一个他能接受的交代,便能暂避锋芒。”
岭南王听了这话,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耷拉着眼皮沉默,书房里瞬间陷入寂静。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你接着说。”
朱君宁也放下杯子,身体坐得笔直,望着慵懒靠在椅中的岭南王道:“要给皇帝交代,无非两点:一是得有人出来顶罪,二是要让出一部分利益。”
“嗯。” 岭南王应了一声,追问,“你觉得,让谁来顶这个罪最合适”
朱君宁抿紧唇,片刻后才道:“二哥哥最合适。”
岭南王眉头一皱,抬眸锐利地看向她。
朱君宁脊背一僵,却依旧镇定地解释:“给皇帝的交代,绝不能随便拉个无关人等应付。这个人,必须是您看重的血亲 。算下来,也只有大哥哥、我,还有二哥哥三人。我是女子,外头人都只当您对我不过是寻常疼爱,不会像重用大哥哥那样倚重我,自然起不到‘交代’的作用。”
岭南王沉着脸不说话,朱君宁看了他一眼,又继续道:“大哥哥是世子,若让他来顶罪,一来没了他,您还得在其他兄弟里重选世子。二来剩下的兄弟都是庶出,到时候免不了又要掀起一场内斗。
我们现在本就身处危局,若是再添内耗,说不定仅存的、能与朝廷抗衡的余地,都会被磨得一干二净。所以,大哥哥绝不能动。”
她顿了顿,语气更沉了些:“而二哥哥是庶出兄弟里,您最疼爱的一个,这事皇帝大抵也知晓。让他来顶罪,既够分量让皇帝满意,又不会动摇岭南的根本 , 所以,他是最合适的人选。”
书房里再次陷入寂静。朱君宁端起杯子,慢悠悠地品茶。岭南王则用指节轻叩案沿,耷拉着眼眸,不知在思索些什么。
“这件事再议吧。” 过了许久,岭南王才用深沉的声音开口,“无论让你们谁去顶这个罪,为父心里都不好受。”
朱君宁站起身,姿态恭敬,语气里带着几分涩意:“君宁虽平日与庶出的兄弟们往来不多,可终究血脉相连。要让二哥哥去顶罪,我心里实在不好受。只是眼下岭南困在危局里,若不做这个取舍,怕是整个王府都要跟着陷进去 。纵有不舍,也只能先顾全大局。”
第419章
朱君宁的分析条理清晰,言语间甚至还透着几分顾全大局的恳切。可岭南王怎会看不出,她心底藏着自己的私心
私印银票的事,从头到尾都是长子朱怀安在打理,如今出了岔子,按说最该出来顶罪的就是他,也最合情理。可朱君宁偏提出让二儿子朱怀明来担责,偏这女儿和长子是一母同胞,朱怀明却是侧室所出。
从前他对怀明的生母多了几分疼宠,这兄妹俩与怀明素来不算和睦,如今有机会除去这个潜在的“隐患”,对她和朱怀安而言,自然是乐见其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