岭南王目光沉沉地望着女儿,就见朱君宁面色平静地迎着他的视线,半分退缩也无,反倒开口劝道:“女儿知道父亲疼爱二哥哥,可眼下大局为重,容不得半分私情。”
岭南王收回目光,随意摆了下手,待朱君宁坐下,才缓声道:“让谁来顶罪,稍后再议。”他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抿了一口,眉尖微蹙,抬眸又问:“你觉得,让出什么利益,才能让皇帝满意”
朱君宁垂眸望着自己泛着淡粉的指甲,思索片刻道:“皇帝想要的,无非是银子,还有对岭南的掌控权。”
岭南王赞同地点头,先前因她私心而起的不快,也消散了大半。他向后倾身靠在椅背上,摆出一副放松的姿态,示意她接着说。
朱君宁神情依旧恭敬严肃,接着道:“对皇帝而言,咱们就算进贡再多金银财宝,也终究难填他的欲壑。唯一能让他真正满意的,是税收。只有主动让出一部分岭南的税收权,他才会松口。”
岭南王听到这话,指节猛地收紧,攥成了实拳,眼尾微眯,眸底瞬间凝起一层冷光:“你接着说。”
朱君宁点头,语气依旧平稳:“若是咱们不愿让出税收权,便只能退一步,让出部分对岭南的掌控权,比如允许朝廷增加驻军人数。”
这一次,岭南王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可周身散发出的凌厉气场,却让整个房间的空气都似凝住了。案上的烛火颤了颤,连杯口飘着的茶烟都像冻住一般,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偏这寂静又沉得压人胸口。
不知过了多久,岭南王才开口:“你觉得,这两个让步,选哪个更好”
朱君宁也攥紧了拳,声音却依旧沉稳:“让朝廷增加驻军数量。”
岭南王抬眸看她:“为何”
“税收是咱们攥着岭南的根本啊。”朱君宁指尖松了松,语气却更沉,“百姓的赋税、商户的课银,既要供养王府、支撑兵马,也是咱们在州县官面前立威的底气。
一旦让出部分税收权,朝廷必定会顺着这个口子派官来插手。查账、定规矩、甚至干预民生,日子一久,州县官听朝廷的只会比听咱们的多,岭南的根基就等于被凿了个洞,往后再想把权收回来,难如登天。”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案上摊开的岭南舆图,又道:“可驻军不同。朝廷在岭南本就有营盘,这些年一直井水不犯河水,他们的驻地、粮草供给、军纪松紧,咱们早摸得门清。”
岭南王赞同地点头,示意她继续。
“驻军的调动权本就归朝廷,这点咱们早清楚,就算增兵,也动不了这层根本。”朱君宁指尖轻轻蹭过杯沿,语气稳得没半分起伏:
“关键在实处——他们的粮草要从岭南州县调运,驻地周边的军需补给、民力协调,还攥在咱们手里。就算人数多些,没了咱们的配合,他们在岭南也难铺开手脚,顶多是多双盯着咱们的眼睛,添些日常牵制,却断断撼不动咱们对岭南民生、吏治的根本掌控。”
“哈哈哈……”岭南王忽然笑了,笑声里卸去了方才的沉凝,多了些真切的暖意。
这些年他一直着力培养长子,盼着长子能接下岭南的担子,却从没能从他身上感受到这,既有谋算、又懂取舍,既能替我勘破困局,又能扛住压力的踏实与成就感。”
“很好,你分析得很对。”岭南王望着朱君宁的目光里,满是藏不住的满意,“你回去仔细琢磨,把这件事该怎么做理清楚,拿出一份章程来。”
“是。”朱君宁应声时,唇角勾起极淡的一抹弧度,既透着十足的恭敬,又藏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自豪。
“好了,天色不早,你回去歇息吧。”岭南王脸上带着浅笑,虽说眼下岭南正面临前所未有的危局,但女儿的优秀,倒给了他几分慰藉与希望。
“是。”朱君宁站起身,声音柔和,“父王也早些歇息吧,岭南还得靠您撑着呢。”
“好。”岭南王笑着应了一声,朱君宁朝他行过礼,才转身退了出去。
六月的夜风带着几分潮热,掠过廊下的石榴花枝,裹着零星蝉鸣拂在身上。朱君宁走在回廊上,指尖还残留着白玉杯的温润触感。
从前父王虽疼她,却从不让她沾手岭南政事,她心底那点对时局的筹谋、对实务的见解,总像闷在匣子里的星火,空有壮志却无处施展。如今能凭一己之见替父王勘破困局,还得了他的认可,她忽然觉得,自己这份才智,未必就比上京城那位楚国公输半分。
她脚步轻快地走到自己的院子,刚到院门口,贴身婢女就快步迎了上来,行礼后小声禀报:“世子爷来了,正在小花厅候着您呢。”
朱君宁一愣:“哥哥什么时候到的”
她一边问一边往里走,婢女跟在身侧小心回道:“已经有一会儿了,约莫两刻钟光景。”
朱君宁应了声“嗯”,快步走到小花厅门口。婢女撩起帘子,她迈步走了进去,见朱怀安正低头坐在那里,便轻喊了一声:“哥哥。”
正沉在自己思绪里的朱怀安听到声音,抬头望过来,攥了攥拳才站起身,神色满是复杂。
朱君宁见状轻叹了口气,走过去在他右手边坐下。贴身丫鬟立刻上前奉茶,等两人手边都摆上了飘着袅袅茶香的茶杯,朱君宁抬手让屋里的下人都退下,才看向朱怀安问道:“哥哥可是在怨我”
第420章
一句“哥哥可是在怨我”,让朱怀安张了张嘴,竟不知该如何作答。
怨自然是有的,他是岭南王世子,本就是父亲着力培养的继承人。虽说自己不算出众,可既是唯一的嫡子,更是嫡长子,地位本就该是不可撼动的。
可如今,他自认为不可撼动的地位,竟被亲妹妹隐隐压过一头,这让他如何能甘心可妹妹当着面把话挑明,他反倒不知该如何回应了。
朱君宁又轻叹了口气,手抚上微凉的茶杯,低声道:“方才父王问我,眼下的事该如何应对。”
朱怀安一听这话,顿时满脸忐忑,目光灼灼地盯着她。朱君宁抿了抿唇,缓缓道:“我跟父王说,让朱怀明顶罪最合适。”
这话让朱怀安瞬间怔住,“这……这怎么能……”
他从没想过朱君宁会提这样的提议,他们虽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妹,却也是王府里潜在的竞争者。若除去他这个世子,朱君宁能得到的资源、能稳固的地位,只会更多。
这时朱君宁转头看向他,神色严肃,目光恳切:“哥哥,母亲这辈子只生了我们两个,我们才是这世上最亲的人。”
这话让朱怀安眼眶一热,他嗫嚅着:“我……我……”竟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朱君宁见他这副模样,眉头微蹙:“父王没反驳我的提议,却也没当场同意。”
朱怀安脸上刚褪去的惶恐又涌了上来,朱君宁收回目光,端起杯子浅浅喝了一口,又道:“但哥哥放心,父王最终一定会同意我的提议。”
她将杯子搁在茶几上,低头理了理袍袖,缓缓道:“父王心里比谁都明白,你是世子,是岭南未来的根基。眼下朝廷步步紧逼,咱们本就陷在危局里,若你出事,府里那些庶出弟弟们,定会为了世子之位争得头破血流。
到时候内斗不休,朝廷再趁机发难,整个岭南王府都要垮掉,这是父王绝不能接受的。”
她指尖轻轻抚过袍袖上细密的针脚,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可二哥哥不同。他姨娘出身低微,娘家没半点势力,就算没了他,也掀不起什么风浪,更不会动摇王府的根基。
反观咱们,舅舅在军中握着重权,是父王最倚仗的臂膀,父王护着你,也是在护着咱们这一脉的势力。这笔账,父王算得比谁都清楚,他终究会选最稳妥的路。”
听了朱君宁的分析,朱怀安脸上的紧张淡了不少,可还是忍不住道:“可……私印银票的事,一直是我在管啊。”
朱君宁声音温和地安抚:“皇帝想要的,从来都是打击父王、削弱岭南的实力。朱怀明顶罪,一样能达到这个目的。再加上父王后续的让步,皇帝根本不会在乎顶罪的人,是你还是朱怀明。”
这话让朱怀安大大松了口气,随即才发觉自己先前太过慌神,连这关键关节都没看透。他脸上浮起尴尬,有些僵硬地笑着:
“我……我之前太过慌神,连这点关键都没理清,倒让妹妹你费心为我筹谋了。”
朱君宁淡淡笑了笑:“哥哥回去好好歇着,明日先去父王跟前认个错,再去舅舅那里走一趟,舅舅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好,好。”朱怀安连忙应下。
朱君宁点了点头:“哥哥回去休息吧。”
朱怀安站起身,下意识地朝朱君宁拱了拱手:“那我先回去了,妹妹你也好好休息。”
朱君宁应了声“嗯”,看着他的背影出了院子,才吩咐婢女准备沐浴。
第二日一早,朱怀安就去给岭南王请安,顺带认了错。岭南王见他比昨日沉稳了许多,心里清楚定是朱君宁跟他分析了眼下的局势,却也没点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