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笋时_伊人睽睽【完结】(55)

  她也弄不懂此时此刻——此时此刻,张文澜闯入内宅女才待的凉亭,惊得那几位女眷颇是慌张。但好歹她们大都是妇人,想起今日要务,也冷静下来。

  为首的老妇人拄着拐杖,站起身,还得先向张文澜这个朝廷命官行个礼,才能说:“敢叫张二郎知道,高家教女不严,特留高二娘子在家中管教。待一月之后,老身必将高二娘子完好无缺地送回张宅。”

  姚宝樱想,一个月后?哼哼,一个月后,她还在不在汴京,都不一定了。

  她探头想说什么,但张文澜隔袖扣她手腕的力道十分重。她一动,那力道加重,分明是阻拦她出头的意思。

  姚宝樱轻轻眨了一下眼。

  她便一动不动,被张文澜护在身后。她听到张文澜幽静平和的声音:“不劳老妇人忙碌,高二娘子可爱娇憨,在澜眼中,已十分完美,不需再学什么了。”

  姚宝樱再次眨了一下眼:可爱娇憨……是高二娘子吗?

  对面的妇人们显然不敢苟同,姚宝樱发一会儿呆的功夫,她们已经说了许多话才阻拦。大概意思都是想把姚宝樱留在高家,她们口口声声用“没有规矩”“堕高家声誉”来形容现在的高二娘子,态度十分坚决。

  论理,娘家人想留自家二娘子,是没有问题的。

  姑爷在旁阻拦,便很奇怪。

  张文澜轻轻挑一下眼,一下子明白高善声的心思了:高善声自然是想留下姚宝樱的。

  高善声认定姚宝樱和他妹妹失踪有关,只要留下姚宝樱,高善声就觉得自己有法子让姚宝樱开口。比较麻烦的,是张家的侍卫们形影不离,张文澜也将那个假的高二娘子看得非常严。

  在张家三族叔联络后,高善声意识到张家对张二郎并非全然支持,自己确实可以在有限范围内,试探张二郎。若张家其他人帮自己除掉张二郎,自己面对的很多难题,都可迎刃而解了。

  什么休书?若夫君死了,那妹妹便是孀居,谈不上被休。

  于是,高善声配合张家传话的三族叔,想出来的法子,便是用内宅事务,来留住姚宝樱了。

  他不好出头,家中的女人们,好出头。

  但张文澜望着高家这些义正言辞的女眷,在快速了然高善声用的手段后,他眼波一转,便是一段深情表演。

  姚宝樱还在发呆,便见张大人转过肩,左手握住她手,朝她俯眼望来。

  这一眼波光粼粼,春情撩动。姚宝樱被看得哒哒哒三步,警惕后撤退。

  他跟着她走,抓着她的手不放。

  张文澜朝着她温和十分地笑:“我方才来时,便听诸位夫人说,我夫人不通女红,没有为我绣一针一线。那诸位可是误会我家夫人了。二娘子只是内秀,不愿将我夫妻间的私事四处宣扬罢了。瞧,这不正是二娘子为我绣的吗?”

  他珍重非常的,在众人和姚宝樱一道诧异的目光中,从袖中取出一枚荷包。

  姚宝樱离得近,看到金丝流动,琳琅耀目,两只鸳鸯在绯红底的荷包上悠哉戏水。

  这、这、这……这绣得可真好!

  他哪儿来的?

  谁给他绣的啊?

  而且看上去,荷包鼓鼓囊囊,里面当真还装了东西……姚宝樱震惊,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就看张文澜将荷包送到了她手中。

  众目睽睽,姚宝樱纠结之下,默默接了那荷包。

  张文澜目中生出笑,一闪而逝。

  他叹口气:“夫人,我早说过了,为人不可一径低调。”

  姚宝樱:“哦,受教。”

  你不是低调,你是太高调呀夫君。

  众女看到了姚宝樱手中那荷包,目光闪烁,心情各异。

  那老妇人和旁边人互看,说着什么高二娘子方才怎么不说,引人误会。她们又悄悄试探姚宝樱,想让姚宝樱开口。但姚宝樱根本来不及开口,她们所有的话,都被张文澜不动声色地挡了回去——

  “二娘子绣工平平。”

  “我夫人并不必做女红圣手,为他人绣嫁衣。”

  “二娘子笨嘴笨舌,非才女之风。”

  “我爱夫人言辞朴实,夫人自然为我改了旧日习俗。”

  “留二娘子在娘家住几日,解二娘子思家之情。”

  “几位夫人与高大郎若想念我夫人,张家从不向诸位闭门的。”

  张文澜又好整以暇:“我夫人起初和我说,自己在闺中寂寞,并无手帕交。没想到夫人原是谦虚了,诸位夫人这样关心我夫人,倒是我夫人年少,没有体谅诸位的辛苦。”

  众女脸色不自在起来,姚宝樱在后捏着那枚张文澜给她的荷包,兀自咬着唇,差点笑出来。

  她们和张文澜斗嘴吗?

  不说张文澜年少时就有多伶牙俐齿,端看他现在的架势,一介文官给自己竖了那么多敌人。若不能说会道,岂能以一打多?

  所以,姚宝樱不和张文澜辩论。

  她现在都是和他直接吵的。

  姚宝樱抬头望天、努力忍笑的时候,她迟钝的神经,稍微灵敏了一些。她目光悄然落到张文澜萧肃颀长的背影上,莫名想到:他现在,是不是就是话本上写的那种,维护女子的情郎呢?

  自他到来,她一句也没来得及说,他一个人全说了。

  众女都被他吸引走了战火,内宅女子们被他绕得头晕眼花,哪里还顾得上姚宝樱。

  姚宝樱眨眼:张文澜这戏……也太好了。

  无论真假,众女节节败退,那老妇人脸色难看,最终勉强坚持着:“二娘子连敬茶都做不好,如何回张家?”

  张文澜掀眼皮:“夫人可知我父母双亡?”

  众人怔住,脸色都有些不自在。

  “我上头只有一个大兄,因避嫌之故,我大兄总不好让我夫人去敬茶吧,”张文澜很平静,“若论家中其他长辈,隔着一层亲,倒也不必在我夫妻头上作威作福。何况夫人就算不会敬茶,有我在,又何须她劳碌?”

  张文澜松开了姚宝樱的手。

  他朝她敛目一笑。

  他下一刻便敛袖振衣,上前接茶盏,恭然向那老妇人敬茶——一举一动,皆是老妇人方才希望姚宝樱学会、她们指责姚宝樱不够优雅的动作。

  这一流水般的动作,在张文澜做来,便非常优雅了。

  姚宝樱朝后退了一步。

  凉亭旁的风吹动树荫如海藻般流动,她脸颊发丝有一瞬遮住眼睛,她隔着拨动的发丝,看那长身如竹如松的青年。

  这一刻,她清晰地在张文澜身上看到了陌生感。

  琳琅满目、幽静雅致的贵族郎君,并非她昔日认识的那位山间伶仃的少年郎。

  三年时间,他在关中张家这样真正的大世家中日夜熏陶,言行拘束常日受教,他连昔日一丁点儿的妄为都很难看到了。

  ……换言之,他已经被腌入味了。

  他的“坏”,已经不是旧年那种浮于表面的“坏”。

  旧年她还能看出蛛丝马迹,现在她看出来的,大约都是他想让她看到的。他已经学会了更好的伪装,在更恰当的时候出手,一举夺魁,笑傲群雄。

  姚宝樱抿唇:……真要命啊。

  有点儿慌了啊。

  --

  众女败下阵来。

  在张文澜演了一出夫妻情深的戏码后,他亲自敬茶,展示他完全有能力教自己的妻子后,张文澜便把姚宝樱带走了。

  摆脱了众人,张文澜不必演戏了,他越走越快。

  姚宝樱因有心事并不在意,忽然,张文澜拽住她的手腕,将她扯到一旁假山的山洞中。后面跟随的长青等人立刻止步,退出数丈,顺便

  阻止周遭有人打扰。

  姚宝樱心不在焉间,眼前一暗。她被拉进山洞,后背抵在凹凸不平的石壁上,霎时回了神。

  逼仄狭窄的环境,让她想到了他醉酒那日的痴缠。

  姚宝樱后背刹那间浮起一片鸡皮疙瘩,推搡间出手:“你干嘛——”

  她只抬手,没有那一步动作,手指僵硬地顿在虚空中。因为,那比她高一个头的青年,面朝着她,垮下肩膀,倾倒下来,将下巴压在了她肩上。

  他长长地叹口气,神色惨然,泠泠望来一眼,不复方才舌战群儒时的凌厉,格外的,脆弱。

  ……一个人,是怎么在端正清贵,和魅惑鬼气间,自如切换的呢?

  张二郎轻声呻、吟:“樱桃。”

  姚宝樱站得僵硬,被他凑过来的脸晕了一下,满脑子都是阿舜说的“旧情难忘”。

  她的手掌想劈下去了。

  她的脸颊被他的呼吸熏得,好像也带上了他身上的那股花香。

  她不肯看他,也觉得他不该这样,说话掷地有声:“你站起来,别靠我。”

  他轻声:“我方才遇到刺客了。”

  已经要推开张文澜的姚宝樱,按在他肩上的手指一顿。她想到了自己和赵舜的复盘:那刺客,很可能是冲着她来找解药,根本不是冲着张文澜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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