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你母亲的事情,对不起,我那天才知道是你。”
宋青雾手指慢慢收拢,她原本以为这一刻来临的时候她会很痛快,但并不是。
她只是觉得有点想笑。
花了那么长时间做的事情像一场笑话,施暴者甚至都忘记她是谁。
即使很早以前就知道,这个世界上有种东西叫阶级,叫权势,坚固又强硬,哪怕粉身碎骨也不会撞出任何的裂痕。
宗正阳第一次找到她的时候她恨,放在桌子底下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她想象过无数次他认出她以后会说的话,但没有想到会是对不起。
“对不起。”
宗正阳又说了一句。
宋青雾喉咙里像被塞进去了一团棉絮,发不出声音。
车厢安静,冷气从毛孔里钻进去,触到心脏血管。
宋青雾觉得如果可以被看见的话,她早已经血肉模糊。
“我不知道是你,你跟阿聿之间……”
宗正阳话说的断断续续,似乎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要怎么去表述。
他只能又重复,
“对不起……对不起孩子……”
宋青雾头皮的血集中到上方,她深呼吸,听见连自己都很陌生的声音开口打断了他,
“你闭嘴。我不想再从你嘴里听见任何道歉的话,因为你没有资格,你连忏悔的资格都没有。”
气息冷而冰凉,像那年赶到医院时在太平间里掀开盖在父母脸上的白布时那样。
宋青雾看着车窗外,即使是在这样的夏天,为什么还是那么冷。
宗正阳不再说话。
车里安静了很久,宋青雾冷静下来,
“道歉的话你不用跟我说,也没有人想要听。如果你找我只是为了诉说你的痛苦和愧疚,那么我也没必要浪费时间了。”
“阿聿他从始至终都不知道你父母的事情。当初是我授意的,都是我,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宗正阳终于开口。
宋青雾笑了下,声音很轻,
“你觉得如果他知道的话,我现在还会在这里跟你说这些吗?”
宗正阳看着她,头低了低,语气小心又恳求,
“这些事情跟阿聿没有关系,你既然跟他在一起这么久,你应该是了解他的,如果当初他知道我做的这些事情,肯定会第一时间阻止的。”
宋青雾心口一阵躁意,没有任何耐心,
“你到底想说什么?”
她转过头看着眼前可恨又可悲的人,眼睛一片血红,
“想让我离开他?还是想让我一辈子保守秘密不要告诉他,装在他母亲胸口跳动的心脏是从我妈妈身上摘下来的?!”
宗正阳沉默。
宋青雾呼吸沉沉,胸口剧烈起伏,放在膝盖上的双手也在不停地发抖。
宗正阳头往下埋得更低。
仿佛愧疚只是突如其来,迟到多年,却在这一刻才将他压垮。
宋青雾觉得讽刺。
恨啊。
她恨的发抖,恨的想让眼前的人也去死。
她想,原来自己从来没有一刻原谅过。
当年的车祸发生的突然,确实是意外事故。
大卡车追尾,驾驶座上的父亲为了保护母亲当场身亡,他们说送到医院的时候两个人都没有了心跳。
所以几乎是没有任何施救手段。
宋青雾赶到的时候直接在太平间领的尸体。
她当时只有十七岁。
医生递过来一份家属签字单,说母亲生前签署了遗体器官捐赠,心脏在刚刚给了一位等待心脏源的病人。
宋青雾懵懵懂懂,不明白为什么这么急,急到都没有等她过来,急到没有任何通知就取走了母亲的心脏。
她浑浑噩噩的领完遗体,火化,回到老家。
一切都像一场梦一样。
再回到北京,医院那边联系她,问她要不要去看望器官接收的病人。
宋青雾想也没想就拒绝了。
她不知道要怎么去面对,明明母亲已经没有了,但是属于她的心脏还在另一个人身上跳动着,甚至救活了另一个人。
事情发生的太突然,所以第一年艺考上岸后她并没有去报到,一个人在北京狭窄的出租屋里待了两个月。
开学之前她又跑去了一趟父母车祸的那家医院。
医生带着她去见病人,走到高级专属病房走廊的时候医生被叫走,只让护士领着她前往。
惨白的墙壁,冰凉的地板。
宋青雾站在走廊门口,被护士告知说病人那边的家属拒绝探访。
她想了想,觉得也没什么问题。
可能是对方不想被打扰。
坐电梯离开之前她又有点不甘心,偷偷一个人折返回去,想要看看母亲的心脏给了谁,那个人长什么样子,会不会因为身体里跳动的那颗心脏而对她有所不同。
走到医院的走廊,她听见有人在说话。
“我不是说过吗?拒绝探访,谁让你把人领过来的?”
第76章 烧得心脏寸草不生
是有些陌生的男人声音。
宋青雾站在走廊的墙壁后没有动。
“对不起宗先生,之前是跟白女士联系的,她那边并没有表示拒绝探访的意愿。”
这声音很熟悉,是联系宋青雾的那位医生。
“我大嫂她身体不好,刚刚手术结束,以后听我的,病人家属那边拒绝探访,但是如果她有任何经济上的困难,或者其他困难都可以直接联系我,就当作是补偿。”
宋青雾靠着墙,听见那边对话结束,医生好像离开了,但那个男人还站在病房门口没有动。
擦得透亮的地板倒映出来那个男人的身影,很高,戴着眼镜,看上去年纪跟爸爸差不多大。
宋青雾想,可能自己确实是打扰了他们的正常生活。
她转身想走,下一秒却听到那个男人在跟人打电话,每一个字都清晰的钻进耳朵里,到现在都难以忘记——
“上次心脏源的家属找来了,你怎么办事的?”
“不是说家里只剩下一个还没成年的女儿吗,给她一笔钱,让她离开北京。”
“总之,不能让手术的具体情况透露出去。”
“大嫂的身体本来就等不及,错过这次心脏源还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谁知道手术能不能救活?万一救活了呢?我不敢赌。”
白色的地板倒影忽明忽暗,宋青雾看着走廊那边男人的身影,贴着墙壁的背脊升起一片森冷的寒意。
她只有十七岁,她已经十七岁。
很多话她从来没有听过,但已经能够听懂。
为什么那么着急就取走了心脏?
为什么没有等她过来就宣布了死亡?
为什么只能从太平间里看见他们。
因为从头到尾母亲送到医院的时候都没有做过任何抢救手术。
可能性也许微乎其微,但她原本是有机会活下来的。
不知道是怎么离开的,她从医院跑出去,外面的天阴沉沉的,像是马上就要下雨。
宋青雾漫无目的的走在医院,在草坪外面的长椅坐了很久很久。
风冷冷的吹过来,卷起地上枯黄的叶子。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但是从那一天开始她知道,她的胸口也破了一个大洞。
刮风下雨,缠绵呼啸,从未停息。
——
“我没有想让你离开他。”
宗正阳低着头,声音带着浓浓的歉意,
“我知道我做的事情不可能求得你原谅,我也不奢望你的原谅。”
宋青雾冷眼看着车窗外被太阳烤的卷曲发烫的深绿色叶子。
“我……”
宗正阳声音带上几分哀求,
“我确实希望你能保守秘密,如果阿聿知道的话……”
宗正阳没能说下去,因为他也不知道会怎样。
他从来没有想过当年失去父母的女孩会有一天以这样的身份出现在他面前。
那天在白砚秋的四合院里认出宋青雾身份的时候,宗正阳就知道,有些报应迟早是要来的。
宋青雾笑了声,转头看宗正阳的表情。
痛苦,懊悔,愧疚……
是她曾经想要看到的表情,但是只这样吗?
这样就够了吗?
“凭什么?保守什么秘密”
她开口,声音冷到发凉,又夹杂着讥讽的笑意。
宗正阳抬头看她,
“难道你对阿聿一点真心都没有?你想看他在你跟他母亲之间来回无法自处?”
宋青雾想笑,也想哭,但她只是看着跟前的男人,用最刻薄最冷漠的语气,
“跟我有什么关系?”
宗正阳皱眉,看着她的表情慢慢变得有些疑惑不解,
“所以你从一开始接近他就是为了报复?”
宋青雾没有说话,安静了几秒钟,她点头,很果决地说,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