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神父心善,从来不嫌弃我们这些人……”
“能遇到这样的神父,是我们的福气。”
温音静静拍着队,领到了一碗热腾腾的浓汤,还有一块扎实的面包。
她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小口小口地喝着汤。
温暖的食物下肚,驱散了体内最后的寒意,也让她恢复了些许力气。
解决了最基本的温饱问题,下一步就是找到安身之所和谋生的办法。
她端着空碗,走到刚才分发食物的一位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的少年人面前。
“你好,请问……教堂里还需要人手帮忙吗?我什么都能做,只需要一个暂时落脚的地方和一点食物就好。”
少年打量了她一下,见她虽然狼狈,但眼神清澈,举止也不像流浪已久的人,便指了指教堂侧面的一个通道。
“神父现在正在听告解,你到后面休息区稍微等一下吧。”
“等神父忙完了,你可以亲自问问他。神父人很好,如果教堂有需要,他会愿意帮助你的。”
告解……温音心中默念着这个词,点了点头:“谢谢你。”
她按照指引,穿过侧面的通道,来到了教堂相对安静的后部。
这里有一个小小的休息区,摆放着几张简单的长椅。
而在休息区旁边,她看到了少年口中的“告解亭”,那是由木板隔出的两个小间,中间有网格状的窗口。
隐约能看到其中一个隔间里坐着一个人的模糊轮廓,那应该就是聆听告解的神父。
另一个隔间里,则坐着正在忏悔的人。
断断续续压低了的声音透过木板传来。
“……神父,我……我又对我的妻子发了脾气,甚至推搡了她……”
“我知道我不该这样,可是铺子里的生意越来越差,孩子们的学费眼看就要交不上了……我心里堵得慌,像有一把火在烧……我、我控制不住自己……我感觉自己像个罪人,不配得到平静……”
那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哽咽和深深的自责。
很快,另一个隔间里有声音传出,是‘神父’开口了。
“能认识到自己的过错,并向主坦诚,这本身就是恩典的开端。”
温音在这音色中,倏地抬起了头。
“生活的重担有时确实会压垮我们的理智,但这并非不可饶恕的罪过。”
“重要的是,你在怒火平息后感到了懊悔,这说明你的心并未被黑暗完全占据。”
“不要过分沉溺于自责,那同样是另一种形式的枷锁。”
“试着向你的妻子道歉,寻求她的原谅。神的爱宽广无边,祂理解你的软弱,也愿意赦免真心悔改的人。”
神父的话语不疾不徐,空灵而温和。
没有高高在上的训诫,只有循循善诱的引导和发自内心的宽慰。
他似乎在努力将一种平和的力量,通过言语传递给隔间那头被愧疚淹没的灵魂。
温音坐在长椅上,一时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冻伤了脑子而出现了臆想。
会有……这么巧合的事吗?
但这声音……真的太像了。
温音一向果断,无论是在任务世界面对诡异,还是在选择留下时面对未知,她都未曾如此犹豫不决。
但此时,她真的胆怯了。
她在害怕。
害怕他不记得她,怕那些过往都变成她一个人的记忆。
又怕他记得她,记得他们的相处,也记得她的抛弃。
还记得重启世界前,那么多年的漫长孤寂。
犹豫间,先前那个忏悔的人从告解亭里走了出来。
温音瞧见他脸上虽然还有愁容,但那份沉重的自责似乎消散了不少。
几乎是鬼使神差地,温音猛地站了起來,快步走向了那个空出来的忏悔隔间。
她拉开门,走了进去。
门被带上。
狭小的空间里光线昏暗,只有面前网格状窗口透进些许微光,勉强勾勒出对面那人模糊的身影。
空气中弥漫着陈旧木料和淡淡熏香的味道。
她坐上了那张为忏悔者准备的椅子。
似乎是沉默的时间过于长了。
网格的另一侧,那个模糊的身影轮廓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随后有低沉而温和的嗓音,透过网格缓缓流淌过来,带着一种近乎叹息的磁性:
“迷途的羔羊……”
他轻声开口,温和的声线像羽毛般拂过她的耳膜。
“你有什么想要忏悔,想要在神的面前寻求宽恕与……原谅的吗?”
第82章 【圣赎之城番外】 “我忏悔……” ……
“我忏悔……”
温音垂下眼睫,目光落在自己因紧握而微微泛白的指节上。
“我曾与一个人,许下白头之约,但在命运的岔路口,我却松开了手。”
“我以为那是通往救赎的唯一路径,以为我的消失能换来他永恒的宁静。”
“我留下了他一个人,却从未问过他……他是否愿意接受这样的安排。”
温音抬起头,尽管隔着网格,视线却依旧落在那片模糊的轮廓上。
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乎破碎的祈求:
“神父……您说,一个因爱而生的背叛,是否……更能灼伤人的灵魂?”
“他……会原谅那个自以为是的……抛弃者吗?”
网格之后,那模糊的轮廓一动不动。
许久之后,对方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神父特有的抚慰人心的韵律,听不出半分异样。
“你所诉说的,是人性中常有的挣扎:以爱为名的抉择,往往背负着最沉重的枷锁。”
他轻缓开口,如同在阐述一个经典的教义案例:
“你认为你的离开是一种牺牲,一种奉献。”
“但你是否想过,真正的‘救赎’,或许并非单方面的给予或剥夺,而是携手同行?”
“你替他做出了选择,这本身,或许就是另一种形式的‘囚禁’。”
“至于他是否会原谅你……”
神父的声音在这里有了一瞬间极其微妙的停顿,短暂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时间拥有冲刷一切的力量,包括记忆与伤痛。”
“或许他早已将过往封存,开始了新的生活。”
“执着于寻求一份或许早已不再重要的‘原谅’,有时只会困住你自己。”
“将你的愧疚交托给信仰,祈求宽恕,也学习宽恕自己。向前看,才是对过去种种最好的告解。”
这番话,充满了宗教智慧与劝慰,完全符合一个旁观者神父的身份。
但温音的心却在这番话中,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不安。
除了话语内容本身的疏离,更让她在意的是,对方似乎完全没有对她的声线产生任何反应。
即便岁月流转,一个人的声音特质……
温音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带着最后一丝微弱的试探,轻声开口:
“神父……我的名字是温音。”
她屏住呼吸,等待着即将到来的最终宣判。
网格对面安静了一瞬。
“温音……”
对方轻声念出了这个名字,语调平缓,给予了一个标准而客气的评价。
“很好听的名字。”
然后,他如同对待任何一个刚刚结束告解,却似乎仍有困扰的求助者一般,自然地询问道:
“那么,温音,除了告解,你还需要什么其他的帮助吗?”
这句话,像是一盆兜头浇下的冷水,让温音瞬间明白了一件事。
迦希尔……真的不记得她了。
温音张了张嘴,思绪在这一刻就像被冻僵了般,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
一股混杂着释然与苦涩的复杂情绪又涌了上来。
这样……也好。
她默默地安慰自己,他忘了她,意味着他同时忘了所有的痛苦。
他获得了真正宁静平和的新生,这不正是她所期望看到的吗?
“温音,”或许是她沉默的时间过于漫长,对面再次响起了那带着神爱世人般无差别关怀的声线,“你还需要什么帮助吗?”
温音在昏暗的告解室里回过神,收敛起即将外露的情绪,重新望向那片模糊的网格。
“神父,我……我身无分文,也无处可去。请问教堂里是否需要人手帮忙?”
“我可以打扫庭院,整理书籍,或者帮忙准备餐食……”
“我什么都可以做,只求一个能够遮风挡雨的角落和一些简单的食物。”
对面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反应,似乎这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需要他行使慈悲的时刻。
“可以。”
那模糊的身影动了动,温音听到了告解室另一侧门被打开的轻微声响,以及他随之传来的温和话语。
“那……温音,我们出来面谈吧。”
他的应允,自然得如同应允任何一个流浪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