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惊喜，没有波澜。
温音指尖微颤，轻轻推开了告解室的门。
门外，教堂侧厅的光线柔和地漫溢开来，那是无数烛火交融而成的暖黄光晕。
空气仿佛被这温暖的光所浸透，静谧中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
而在那片柔和的光晕中央，那人静立着，仿佛本身就是这安宁空间的一部分。
神父转过身来。
露出了一张对温音来说，再熟悉不过的脸。
是迦希尔，是更加成熟的迦希尔。
曾经的迦希尔，是月光下破碎的琉璃，带着惊心动魄的美与危险。
而面前的迦希尔，那些非人的特质已被岁月细细打磨圆润，化为了温和与稳重。
约莫三十的年纪，正是一个男性沉淀得最为醇厚的阶段。
金色的发丝色泽温暖内敛，妥帖地衬着他轮廓愈发分明俊朗的面庞。
那淡金色的眼眸，曾经是神性流淌的通道，是黑暗翻涌的深渊，此刻却像两潭被时光精心养育的琥珀。
温润、通透，蕴含着宽和的理解与一种由时光沉淀下来的智慧。
当他目光落在她身上时，带着悲悯与专注，却不再有能灼伤人的激烈情感。
白色的神父袍穿在他身上，不再是与非人光辉对抗的象征，而是与他自身气质浑然天成的外化，彰显着引导者的威严与仁爱。
温音的视线与那片温和的金色相遇。
刹那间，恍如隔世。
仅仅是数小时前，这双眼睛里还浸满了破碎的霞光与绝望的泪水，那无声的呐喊几乎要撕裂她的灵魂。
可此刻，它们平静无波，只露出了最普通平常的温和。
迦希尔已经年近三十。
这个数字像一块沉重的巨石，猛地砸落在温音的心口。
对温音而言，那撕心裂肺的分离，似乎还在眼前。
可对迦希尔而言……
却是实实在在活过的，三十年。
这个认知如同一道惊雷，惊得温音心中一颤，随即带来的，却是一种近乎残酷的释然。
他不记得她了。
这样……真好。
她宁愿他彻底遗忘。
她无法想象，如果他还记得一切，那这三十年的孤独守望，会将那颗她努力拼凑完整的心，再次折磨成何种模样。
温音微微垂下眼帘，将所有翻江倒海的情绪死死压回心底。
当她再次抬起眼时，脸上只剩下几分怯生生的苍白笑容。
“谢谢您，神父。”温音微微躬身，音色柔顺。
迦希尔神色平和，如同对待每一个受助者般，微微颔首。
“愿你能在此处找到安宁。”
说罢，他唤来那位面容朴素的少年学徒，温声吩咐：“带这位女孩去安置，找些干净保暖的衣物给她。”
少年学徒应下，却又面露难色，小声禀告：“神父，最近暴雪，收留的人多，空余的床铺实在……已经没有了。”
迦希尔闻言，目光依旧平静，仿佛这并非什么难题。
他略一沉吟，便轻描淡写地开口，声音温和如常：“无妨。将我房间旁的那间小书房收拾出来，暂时给她居住吧。”
少年学徒明显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神父一眼，似乎有些意外这个安排。
但触及神父那始终如一宽容而温和的表情，他又迅速低下头，将疑惑压了下去。
神父总是这样仁慈，愿意将自己相对私密的空间分享给需要帮助的人……
只是，少年心里忍不住嘀咕起来：去年暴雪时，收留的人也不少，那时床铺不够，神父是让新来的流浪汉和大家挤一挤通铺的……
难道是因为这次是位姑娘，所以需要特别照顾些？
他心里转着念头，面上却不显，恭敬地应了声“是”，便示意温音跟他走。
温音顺从地跟上少年的脚步，低眉顺眼。
在走过一段距离，即将拐入另一条走廊时，她终究没能忍住，回头望了一眼。
只见那道格外修长，笼罩在白色神父袍下的身影依旧静立在原处，一动不动，微微垂着头，似乎正专注地凝视着地面上的某样东西。
烛光将他的侧影勾勒得静谧而庄严。
拐过弯，视线被墙壁阻隔，温音收回了目光。
-
迦希尔的确在看着地面的东西。
就在温音刚才站立过的那片光滑的石板地面上，躺着一朵小小的、橘色的花。
迦希尔目睹那朵花在温音躬身道谢时，从她耳后的发丝中掉落。
却没提醒她。
此时那小花的花瓣上，沾满了正在融化的细碎冰雪。
水珠将那抹橘色浸润得愈发鲜活明亮，甚至带着一种灼人的生命力。
在这肃穆偏灰调的教堂环境里，格格不入，异常刺眼。
迦希尔垂眸凝视着那抹橘色，金色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
烛台的光线从他侧后方照来，将他大部分面容沉浸在温和的光晕中。
唯有那低垂的眼底，在光线无法直接触及的深处，一丝极其隐晦，与周围平和氛围截然不同的暗色，如同冰层下的暗流，从他金色的眼眸中一晃而过。
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迦希尔缓缓地叹了口气。
那花朵的鲜活，像极了某个不告而别的人，突然又沾染了一身狼狈与脆弱，重新闯入他的世界。
带着一种可恨而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迦希尔向前一步，动作依旧优雅从容。
他弯下腰，伸出修长的手指，极其轻柔地，拾起了那朵沾着冰冷雪水的小花。
橘色的花瓣在他苍白的指尖微微颤动，那温暖的色泽与他指尖的微凉形成鲜明对比，几乎……带着一种烫人的错觉。
他静静地看着指尖这抹刺目的鲜活，眸色深沉。
片刻后，他缓缓抬起苍白指节，将那只小巧却依旧饱含着汁液的根茎，送入了微启的唇齿之间。
动作轻缓，甚至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意味。
合拢双唇，齿关用力。
新鲜的植物清苦又隐约甜腥的汁液在他口中弥漫开来，伴随着花瓣被碾碎、吞噬的细微触感。
迦希尔细细地咀嚼着，喉结轻轻滚动，将那朵被嚼碎的花瓣，混着汁液，彻底咽了下去。
仿佛这样，就能将那个再次出现的人，以一种无人知晓的方式，完成一次隐秘的标记与占有。
烛光下，他的面容依旧平静悲悯。
似乎刚才那带着近乎亵渎意味的举动，从未发生。
第83章 【圣赎之城番外】 少年领着温音穿过走……
少年领着温音穿过走廊，停在一扇木门前。
他推开门，侧身让温音进去。
“就是这里了，”少年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地方小了点，但神父吩咐了，一定要收拾妥当。”
房间确实不大，紧邻着迦希尔的主卧室，原本似乎是用来存放书籍和静思的小书房。
靠墙的位置有一张简易的木板床，上面铺着厚厚的棉絮。
虽然陈设简单，但对于刚从冰天雪地里被捡回来的温音而言，这里已经足够好了。
“这里很好，谢谢你们。”温音真诚地道谢。
少年挠了挠头，有些腼腆地开始自我介绍。
“我叫埃米达，是神父的学徒，平时帮着打打杂、跑跑腿。”
“现在已经不早了，你可以先休息，明天我再带你熟悉教堂。”
埃米达安排好一切，又叮嘱了温音几句哪里取热水、哪里是用餐的地方，便告辞离开了。
小小的书房里只剩下温音一人。
她感受着周围无处不在的，属于迦希尔生活过的痕迹，眼眶微微发酸。
好半天后，温音蹲下身，将脸埋进了松软的被褥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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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温音睡得极其不安稳。
她陷入了一场光怪陆离的梦境。
梦里，迦希尔就站在她的床边，不再是那位温和的神父，而是她记忆中最熟悉的模样。
金发仿佛带着未散的神性微光，淡金色的眼眸却死死地锁住她。
里面翻涌着她能读懂的痛苦，以及一种意图让她也感同身受的执拗。
他静默地站在那里，凝视了她一整夜，像一尊充满怨念的美丽雕塑。
温音在梦中哭泣着，挣扎着向他伸出手，想要拥抱他，想要解释。
“迦希尔……迦希尔……”
可梦里的他只是固执地站在原地，不肯靠近分毫，任由她的泪水浸湿枕畔，任由她的呼喊在寂静中变得破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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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音顶着有些红肿的眼皮醒来，胸口似乎还残留着梦境带来的沉闷。
她收拾整理好后打开门，正好遇见埃米达。
埃米达热情地同她打招呼，带着她简单认识了一下教堂里帮忙的玛莎大婶、莉娜姐姐等人。
温音一直用余光搜寻着那个白色的身影，却始终没有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