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米达,”她终于忍不住轻声询问,“神父……他不在吗?”
埃米达:“神父一大早就出门了,他去邻村主持‘圣事’了,那边有个小村落,信徒们期盼很久了。大概要一周左右才能回来呢。”
一周啊……温音心底莫名地低落下去,空落落的。
埃米达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拍了拍脑袋:
“对了,神父走之前特意交代了,说接下来几天天气晴好,麻烦你帮忙把他书房里的一些书籍拿出来晾晒一下。”
“前些天的暴雪压垮了一小片屋顶,有些书箱受了潮,正好趁这个机会打理打理。”
温音点了点头。“好的,我会仔细做的。”
于是温音开始了每日晾晒书籍的工作。
每天清晨将书籍抱到院子里,让阳光驱散纸页间的潮气。
傍晚时分,再一本本收拢,仔细地放回原处。
中间空闲的时间,她便去厨房帮玛莎大婶洗菜、生火,或者帮莉娜姐姐整理捐赠来的衣物。
她做事细致,待人温柔,不过几天功夫,教堂里的人都很喜欢这个勤快又不多话的姑娘。
时间一晃,好几天过去了,迦希尔依旧没有回来。
这天下午,温音正在厨房帮着择洗晚上要用的蔬菜,玛莎大婶、莉娜和另外两个常来帮忙的妇人一边忙碌,一边闲聊着,话题不知不觉就转到了外出未归的神父身上。
“迦希尔神父真是心善,那么偏远的村子,一说需要他,立刻就去了。”一个妇人感慨道。
“是啊,神父对谁都那么温和有耐心,从来没见他对谁发过脾气,说过重话。”莉娜的语气里满是敬佩。
这时,旁边一位正在削土豆的妇人玛丽,忽然压低了些声音:
“说起来……神父这样好的人,难道就从没考虑过成家吗?他看起来也不算很年轻了。”
这个话题似乎引起了大家的兴趣。
玛莎大婶擦了擦手,声音也放低了:“我好像听很早以前来过的一位老神父提起过一嘴……说迦希尔之所以愿意接任神父的位置,是为了纪念他早逝的亡妻。”
“亡妻?!”莉娜和玛丽几乎同时低呼出声,连一直在旁边安静听着的温音,择菜的动作也猛地一顿。
“真的吗?玛莎大婶!神父他真的……有过妻子?”
莉娜的声音充满了惊讶和心疼。
玛莎大婶点了点头,惋惜开口:“那位老神父是这么说的,应该不会错,但也只提了那么一嘴。”
玛丽双手交握在胸前:“天啊……原来是这样!”
“所以神父的眼神才会总是那么温柔,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忧伤……”
莉娜也深受触动:“难怪他对所有人都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那位夫人虽然不幸早逝,但能被这样一个人长久地记在心里,某种意义上……也是一种幸福吧。”
“是啊,”玛莎大婶叹了口气,“所以后来那些对神父示好的姑娘们,神父都温和地拒绝了。”
她们的对话,一字不落地传入温音耳中。
亡妻……
她无意识地跟着轻声念叨了一遍,指尖倏地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温音倒吸了一口冷气,下意识地缩回了手。
“怎么了?”坐在她对面的玛莎大婶注意到她的异状,关切地问道。
温音低头一看,原来是野菜上尖锐的小刺划破了她的手。
细小的血珠瞬间从指尖沁了出来。
“没事,”温音捻了捻出血的指尖,抬头朝玛莎笑了笑,“只是划了一下。”
却见玛莎的目光越过了她,脸上露出了惊讶又带着些局促的表情。
“神父?您回来了?”
温音原本还沉浸在亡妻二字带来的某种难以言喻的失落中,听见玛莎的称呼,本能地回过了头。
厨房门口,迦希尔正静立在那里。
他似乎是刚刚归来,身上还带着室外的寒意,纯白的神父袍下摆沾染了些许未化的雪屑。
他逆着光,冬日暖阳从身后照来,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模糊而耀眼的光晕。
温音看不太清他面容的细节,唯有那双淡金色的眼眸,在逆光的阴影中,显得格外幽深。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目光平静地扫过厨房内的众人,最后,落在了刚刚回头,神色低落的温音身上。
温音怔怔地望着他。
也不知是手疼还是其他什么奇怪的情绪,她莫名就在那对望中,心头泛起了一阵酸意。
在此之前,她以为他只是忘了她。
没关系,她可以重新认识他,陪伴他,哪怕是以一个陌生人的身份,只要还能在他身边,她相信时间可以重新孕育出新的可能。
可现在……
亡妻这个词,就像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横亘在她与他之间。
如果迦希尔心中早已有了一个,深刻到足以让他无法磨灭的爱人呢?
那么她还有资格,去奢望什么再续前缘吗?
眼尾有薄薄的水汽漫了上来,温音眨了眨眼睛,慌忙挪开了视线。
迦希尔踏入厨房,携着一身未散的凛冽寒气。
他并未看向温音,径直走到灶台旁的空地,将肩上那个沉甸甸的麻袋卸下。
袋口松脱,露出里面带着泥土芬芳的土豆和萝卜。
“橡木村的谢礼,”他转向玛莎,声音温和,“劳烦你们整理了。”
温音低垂着眼,视线恰好落在迦希尔衣袍的下摆。
那柔软的布料被雪水浸透,颜色深氲。
属于旷野与风雪的气息,混合着他身上那独特的冷香,强势地侵入她的感官。
玛莎连忙起身摆手,表示这是她分内之事。
交代完毕,迦希尔转身欲走。
温音看见他那双沾着湿痕的靴子转向门口,却又在下一秒定住。
一股微凉的气息靠近。
“温音。”
他唤她。
声音不高,却像寂静深夜里突然敲响的钟,震得她心口发麻。
“这几日可还习惯。”
温音几乎是应激般地抬起头,脸上迅速堆砌起带着感激的笑容。
“谢谢神父挂念,我一切都好。”她快速应答,声音轻快,目光极快掠过对方面容。
他清瘦了些,下颌线条更显利落。
金色的发丝被风雪吹乱几缕,垂在额前,侧光中带着惊心动魄的俊逸。
那双淡金色的眼眸依旧平静,可细看之下,似乎藏着难以察觉的疲惫,比记忆中更加幽深。
这让她因亡妻而生的刺痛,瞬间被更汹涌的心疼覆盖。
“都好就好。”
迦希尔视线在温音眼尾停顿了半秒,随即转身,直到他的脚步声远去,几位妇人才如释重负地吁了口气。
“神父……应该没注意到我们刚才在闲聊吧?”莉娜小声嘀咕,带着侥幸。
玛莎大婶拍了拍围裙,神色有些不确定:“但愿没有……不过神父刚才在门口……”
她的话被突然从门边探进头的埃米达打断。
少年眼睛亮晶晶的,有些兴奋:“你们在聊什么?我刚才看见神父回来,在门口听了好一会儿呢。”
莉娜几人面面相觑,脸上都闪过一丝尴尬。
她们互相递了个眼色,最终只是讪讪地笑了笑,默契地不再继续刚才的话题。
-
许是连日睡不安稳,又或许是心境起伏过大,温音这副缺乏好好将养的身体,终究没能扛住,在迦希尔归来的这个深夜,不出意外地病倒了。
她蜷缩在小榻上,只觉得一阵阵发冷,额头却烫得惊人。
窗外,鹅毛大雪无声飘落,将这个冬夜隔绝成一片孤寂的白。
夜深人静,她不想因这点不适去惊扰任何人,尤其……是隔壁那位。
温音勉强撑起身体,摸索着下床,给自己倒了一杯早已凉透的水。
冰凉的液体划过喉咙,带来短暂的清醒,她重新躺回床上,拉紧了被子。
房间里,那盏她睡前点燃的细小蜡烛还在顽强地燃烧着,昏黄的光晕在墙壁上投下她蜷缩成一团,模糊而脆弱的影子。
而这堵薄薄的墙壁之后,就是迦希尔。
那个早已如她所愿将一切遗忘,甚至心中已装着另一位亡妻的迦希尔。
想到亡妻二字,想到迦希尔那份温和的疏离,一股混合着病中脆弱的委屈和深切的酸楚涌上心头。
温音鼻子一酸,眼前瞬间一片模糊。
她将发烫的脸颊深深埋进了带着皂角清香的枕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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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墙之隔。
迦希尔并未安寝。
他静立在房间的阴影里,身影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唯有窗外雪地反射的微光,隐约勾勒出他挺拔而孤寂的轮廓。
隔着墙壁,他能清晰地听到那边因为不适,而在床榻上辗转摩擦的窸窣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