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具隔绝了她部分表情,却让那双露出的眼睛显得更加清晰。
“温音。”
温音听到了自己轻柔的声线。
“温……音。”
沧瑜低声重复了一遍,语调平淡,听不出喜怒。
但他的目光,却始终没有从她脸上移开。
一旁的沧璃忽然轻笑了一声,带着他特有漫不经心的调子凑近了温音。
“戴着这东西,不闷吗?”
话音未落,他的手已经快如闪电般抬起,指尖轻轻勾住了温音脸颊侧面那冰凉贝壳面具的边缘。
温音下意识地想要微微后仰,但左右手都被禁锢着,根本无处可退。
只听得一声极轻微的“咔哒”声,或许是扣环被解开的声音。
下一刻,那遮掩了她大半容颜的洁白面具,被沧璃轻而易举地取了下来。
仿佛剥开了一层坚硬的保护壳,露出了内里柔软的真实。
柔和的光线毫无阻碍地洒落在她的脸上,照亮了她光洁的额头,挺翘的鼻梁。
以及那双……因为突如其来的暴露而微微睁大的琥珀中的眼眸。
或许是因为紧张,或许是因为面具久戴的闷热,她的双颊泛着浅浅的绯红,唇色是柔软的樱粉。
失去了面具的遮蔽,她所有的细微表情都无所遁形。
那强装的镇定,眼底深处一丝来不及完全掩藏的慌乱,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全都清晰地呈现在两张近在咫尺的面容前。
空气似乎再次凝固了。
沧璃捏着那枚贝壳面具,湛蓝的瞳孔清晰地映出温音完整的脸庞。
他脸上的玩味笑容微微收敛,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怔愣和……更深的困惑。
而左侧,一直沉默冷峻的沧瑜,那紧握着温音手指的力道,在面具落下的瞬间,几不可查地又收紧了一分。
他深邃的墨眸如同骤然掀起了海底的暗流,紧紧地锁住温音的脸,那目光锐利得仿佛要穿透皮囊,直抵灵魂深处。
这张脸……
陌生,却又带着一种触动心弦的熟悉感。
正是隐隐同他们梦中,那始终模糊不清的轮廓重叠起来。
温音清晰地捕捉到了沧璃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怔忡,以及沧瑜骤然收紧的指节。
他们脸上那种混合着陌生与强烈熟悉感的表情,让她心中那个模糊的猜想瞬间坚定起来。
他们对她的身影和面容有本能的反应。
这绝非看待一个纯粹陌生联姻工具该有的眼神。
世界重启前属于他们的缠绵回忆,以某种执着的方式,刻在了他们的记忆中。
“那你呢?你知道我们……是谁吗?”
沧璃忽然开口,语调轻飘飘的,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视线却牢牢落在她的脸上。
“沧璃。”
温音没有犹豫,用一种仿佛情人呢喃般的口吻,轻轻喊出了沧璃的名字。
随后的声音转向左侧,同样轻柔缱绻。
“沧瑜。”
“我已经在家人口中,听过你们的名字。”
这两个名字从她唇齿间溢出,带着某种独特的韵律和亲昵,仿佛早已呼唤过千百遍。
就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沧璃那双湛蓝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声调里那一点点微不可查的的轻颤……与他梦中那模糊少女在情动时分,压抑不住逸出唇边的呼唤,完美地重叠在了一起……
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幽蓝尾鳍上的鳞片都不受控制地微微炸起,带来一阵细微的麻痒。
而沧瑜握着温音手指的手猛地收紧了力道,那力量大得几乎让温音觉得指骨生疼。
两人几乎是同时,下意识地朝温音靠近了一步。
庞大的鲛人身躯带来的阴影更加浓重地将她笼罩,空气中弥漫开一种极度危险,被触动了最深层本能的气息。
他们看着眼前这张完全暴露在光线下,带着浅浅绯红的人类少女的面容,一个荒谬却又无法抑制的念头疯狂地滋长。
这个代替姐姐而来的温家二小姐,就是他们的……梦中之人。
双生子之间那奇妙的心电感应,让他们再次默契地对视了一眼。
不管这梦境源于前世的残影,亦或是命运的预警,此刻,梦境确确实实照进了现实。
他们寻觅了许久的人,正活生生地站在他们面前。
一股源自本能的占有欲与躁动,几乎要冲破理智的枷锁。
然而,对视的瞬间,两人又默契地将这股冲动强行压了下去。
今天是新婚之夜。
她是如此脆弱的人类。
不能吓到她。
不能……让这好不容易出现的幻梦,因为他们的急切而破碎。
沧瑜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嘶哑:“你是自愿的吗?”
他原本不在乎送来的是谁,是自愿还是被迫。
但面对眼前这个可能与梦境重叠的身影,这个问题的答案,忽然变得至关重要起来。
温音抬起眼睫,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在柔和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澈。
她羞涩地笑了笑,那笑容恰到好处。
“两位殿下为了两族和平做出了如此重大的……贡献,”
她微微停顿,仿佛在选择合适的词语,脸颊微红。
“我……是自愿的。”
这个回答得体,甚至带着几分官方辞令的意味。
沧瑜眼中几不可查地掠过一丝极淡的失望。
只是……因为和平么?
一旁的沧璃却突然开口,紧紧盯着温音:“还有其他原因吗?”
他的追问来得直接而突兀,打破了那层礼貌而疏离的表象。
温音像是被问住了,张了张嘴,视线在两人灼灼的目光下有些慌乱地游移。
最终她羞涩地垂下头,露出的那截白皙后颈都染上了漂亮的绯色。
“我……我也不知道为何……从很久以前开始,就经常……”
她在两人的注视中挣扎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声音带着明显羞怯和难以启齿。
“经常在梦中,看到两位殿下的身影……”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要消失在空气里。
搭配着她泛红的耳尖与后颈,瞬间让沧璃和沧瑜明白了“梦中”的意思。
自愿,或许可以伪装。
但这与他们一样的,关于彼此的梦境,又如何解释?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被点燃。
那被强行压下的本能与渴望,如同挣脱了束缚的海啸,轰然席卷了他们所有的理智。
梦中之人,不仅出现在了现实。
而且……她也同样梦见了他们……
沧璃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幽蓝尾鳍不由自主缠绕上了温音白皙的小腿。
沧瑜握着她手指的掌心,温度也骤然升高,那灼热几乎要透过皮肤,将她的骨骼都熨烫融化在此。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危险而甜腻的暧昧。
就在这气氛即将彻底失控的边缘,还是沧瑜率先找回了残存的理智。
他松开了紧握着温音的手,同时拉开了一丝距离。
尽管那墨色的眼眸深处,依旧翻涌着未退的暗潮。
“今天……虽然是新婚,”
沧瑜的声音比刚才更加沙哑,视线难以控制地再次掠过温音那泛着水色光泽,微微张开的唇瓣。
他喉结极其隐晦地滚动了一下,“我们本该……与你完成结合之礼。”
“但是,”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在温音脸上,“人类的身体……若没有准备好的……过程会极其艰难,你……必定会受伤。”
几乎是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一直用尾巴摩挲着温音小腿的沧璃,动作一顿。
随即,那条带幽蓝尾鳍,带着一丝明显的不情不愿,依依不舍地从温音的裙摆间抽离了出来。
空气中那浓稠得化不开的暧昧与张力,因这突如其来的中止和坦诚的解释,而瞬间变得复杂起来。
灼热的欲望被强行压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磨人的等待。
与一种始料未及,源自强大一方对脆弱一方生出的……保护欲。
听着沧瑜那低沉而克制的解释,
看着他墨眸中尚未褪去的情潮与强行维持的理智交织,
感受着沧璃那明显不情愿却依旧遵循兄长示意、缓缓抽离的尾鳍……
温音的心口像是被最柔软的海藻轻轻撞了一下,酸涩与暖意交织着汹涌而上,瞬间冲垮了她所有的伪装与镇定。
眼眶控制不住地发热,视线迅速模糊起来。
她慌忙低下头,不想让眼前这两条尚且“陌生”的鲛人看见自己骤然失控的情绪。
可那微微颤抖的肩膀,和那无声滑落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泪珠,却出卖了她。
为什么……会想哭呢?
不是因为恐惧,也不是因为委屈。
而是因为一种几乎让她无法承受的熟悉与感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