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动作确实很专业,轻柔而有序,沿着腺体边缘系统地按压、触摸,寻找着温音刚刚含糊其辞形容过的痛点。
指尖的力度控制得恰到好处,既能够清晰感知皮下的情况,又不会引起不适。
可是,温音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一丝不同寻常。
当他微凉的指尖触碰到颗粒边缘时,温音似乎感觉到对方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非常短暂,像是错觉。
“是这里吗?”
他问,声音比刚才更哑了些。
“……嗯。”
温音从喉咙里挤出一个音节,感觉自己的声音都有些发紧。
她依旧不敢看他,却能感觉到他落在她皮肤上的目光,专注得几乎带有实质的重量。
许久之后,沈斯年终于收回了手。
“可以了。”
沈斯年没有看她,而是立刻背过身去,走向洗手池。
“把衣服穿好,出来说。”
隔帘被重新拉上,隔断了那令人窒息的注视。
温音快速地坐起身,手指有些发颤地系着衣扣。
冰冷的空气再次包裹住她,却无法驱散皮肤上残留的,属于对方指尖的微凉触感和那份难以言喻的悸动。
帘子外面,传来清晰的水流声,以及橡胶手套被丢弃进医疗垃圾桶的轻微声响。
温音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过快的心跳,整理好衣物,掀开隔帘走了出去。
沈斯年已经重新坐回了办公桌后,正低头在病历上写着什么。
他摘掉了手套,洗过的手指干净修长。
他没有抬头,仿佛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笔尖。
直到温音在他面前的椅子坐下,他才抬起眼。
四目相对。
一瞬间,诊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遥远的车流声,以及彼此间那若有似无尚未平复的呼吸。
沈斯年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着电脑屏幕的光,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真正的情绪。
“触诊后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他开口,声音低沉。
“不过你既然描述了不适,那就再做一次乳腺彩超确认一下。”
他在电脑上操作着,打印机吐出了检查单。
单子被递了过来,温音伸手去接。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纸张的瞬间,他的手却没有松开。
温音一怔,抬眼看他。
沈斯年紧紧捏着检查单的另一端,那双第一眼见到还温和的眼眸里,此刻却明显带上了异常的情绪。
混杂着探究与困惑,与他平日里温润如玉的形象格格不入。
“沈医生?”
旁边正在整理器械的小护士,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不同寻常的凝滞气氛,低声提醒了一句。
沈斯年骤然回神。
他眼底情绪迅速收敛,只是捏着检查单的手指,力道仍未完全松开。
他目光重新聚焦在温音脸上,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沉稳。
“这样,彩超检查需要预约,结果出来也可能需要时间。”
他一边说着,另一只空着的手已经拿起了桌上的钢笔,极其自然地在检查单的空白背面,快速写下了一串数字。
“这是我的寻呼机号码。”
他将检查单完全递到温音手中。
“结果出来后,或者你……有任何不适,都可以联系我。直接报我的名字和这个号码,呼叫台会转达给我。”
在这个手机尚未普及的年代,作为医院的年轻骨干医生,沈斯年配备寻呼机合情合理。
这个举动,既符合他医生对病人负责的身份,又超出了常规的医患关系范畴,带着一份隐秘的关切。
温音捏着那张还残留着他笔尖力度的检查单,看着背面那串干净利落的数字,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明白,这不仅仅是医生对病人的叮嘱。
他似乎,对她的出现,有所触动。
“好……谢谢沈医生。”
温音垂下眼帘,收下检查单。
沈斯年看着她收下号码,似乎轻轻舒了口气。
他站起身,依旧是那副彬彬有礼的样子:“去一楼缴费处预约吧,如果有问题,随时联系。”
温音点了点头,没再看他,低声告辞后,便转身离开了诊室。
门轻轻合上。
沈斯年缓缓抬手,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眸光深邃难辨。
小护士在一旁偷偷观察着,心里嘀咕:
沈医生今天……真的太奇怪了。
不仅对那位患者格外关注,居然还主动留下了寻呼机号码?这可是破天荒头一遭。
沈斯年没有理会旁人的目光,他坐回椅子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刚才写字的那支钢笔。
诊室里似乎还萦绕着她身上那股极淡的清新气息,与他记忆中任何已知的味道都不吻合,却奇异地牵动着他的某根神经。
触诊时指尖的触感再次清晰地回现。
那片肌肤温热的体温,皮下组织柔软的弹性,他本可以立即判断她并无异样……但却依旧给了自己一个能再次联系的借口。
这太不专业了。
他对自己说。
作为一名医生,他本该完全客观,摒弃所有不必要的个人情绪。
可是……
从她闯入他视线的那一刻起,某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就如同潮水般漫上心头。
不是面容的熟悉,而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悸动。
像是重新找到了失而复得的珍品。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冒出来,让他摩挲钢笔的指尖骤然收紧。
他必须……
抓住她。
-
温音这个夜里睡得很晚,因为她还在揣测沈斯年白天的异常举动。
她总觉得对方对她不像是一无所动的样子,这个猜想让她辗转反侧直到天边微微发亮,才终于睡着。
结果就是,她错过了昨天预约的彩超。
等她赶到医院时,已经是医院的午休时间,不论是诊室还是彩超室,都紧闭着门。
温音有些烦躁地坐在医院后院里的长廊上,手中紧紧捏着那张写着寻呼机号码的检查单。
她垂着头,露出的一段脖颈白皙纤长,在秋日的光线下带着一种易碎的脆弱。
一片阴影悄然笼罩,挡住了她面前那片晃动的光斑。
温音怔了一下,下意识地抬头。
逆着光,一个高挑的身影站在她面前,熟悉的白色医生袍边缘被阳光勾勒出一圈淡淡的金边。
因为角度的关系,对方面容有些模糊在光晕里,但那双透过镜片看过来的眼眸,却异常深邃。
深邃得像秋日的寒潭,里面翻涌着她看不太分明,却能清晰感受到的复杂情绪。
是沈斯年。
他似乎是刚从诊室出来,白大褂还一丝不苟地穿着,身上带着淡淡的消毒水气息,混合着秋日阳光干燥温暖的味道。
沈斯年是在休息室窗边,看到了温音坐在长廊的场景。
对方那脆弱又倔强的侧影,看得他心尖发颤。
结果就是,在思维做出反应前,他本人已经站在了温音面前。
“你怎么在这里?”
温音似乎没料到会在这里遇见他,脸上闪过一丝清晰的惊喜。
但这情绪很快被她收敛,变成了窘迫。
“沈医生,”温音声音轻轻的,“我…睡过头了,错过了检查时间。”
沈斯年的目光落在她眼底那抹淡淡的青色上,一种怜惜的情绪悄然滋生,驱使他脱口而出:
“别熬夜,对身体不好。”
话音落下的瞬间,连他自己都微微怔住。
这语气里的关切,已然超出了医生对普通患者的范畴,过于自然而熟稔,仿佛这样的话他已对她说过千百遍。
他看到温音眼中也掠过一丝讶异。
沈斯年心头一紧,他几乎是立刻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失言可能让她误解。
——误解他是一个对女患者随意释放暧昧信号的轻浮之人。
沈斯年迅速收敛了外泄的情绪,试图用专业面具来弥补刚才的失控。
他侧过身,目光投向不远处的门诊大楼,语气恢复了平稳。
“我刚结束上午的门诊,在楼上休息室恰好看到你坐在这里。”
他顿了顿,声音放缓了些,像是为了增加可信度,
“想着你可能是错过了检查时间,就下来看看。下午彩超室两点开门,你可以再去。”
这番解释合情合理,一个负责任的医生看到失约的患者,顺路下来提醒一句,似乎也无可厚非。
然而,只有沈斯年自己知道,那恰好背后,是他站在窗边凝视了多久的专注。
那顺路之下,是他几乎未经思考就迈出的步伐。
沈斯年克制着没有回头看温音,却突然听到了女孩突然放松下来的轻笑。
那笑声很轻,像羽毛拂过心尖,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坦然,瞬间打破了周围凝滞的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