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要急着下马车,谢湛冲白元宝道:“将阿满裹严实些,赶紧抱过来。”
那辆马车不宽敞,如何能坐下这么多人?
跟在白元宝后头的,还有一身黑衣掩面的萧天辰。
五人挤在一处,白元宝忙将阿满抱给云笙,阿满咧嘴笑,旋即小嘴里不太清晰的发音:“酿……凉。”
“阿满唤我什么?娘?阿满会叫娘了?”云笙呆住,喜极而泣。
“可不是,小主子聪慧伶俐,老奴一教她便学会了。”白元宝笑眯眯的,颇有些得意。
“阿满乖,再叫一声。”
“凉。”
云笙应了好几声,头埋下去,没忍住在女儿小脸上亲了好几口。
她以为女儿潜意识里会记得她这个娘狠心抛下她,再见会将她给忘了,没想到竟给她一个这般大的惊喜。
白元宝低声叹道:“当初云夫人走了,小主子骤然换个环境,亲娘又不在身边,那哭的,委屈巴巴的小脸,叫老奴看了真真心疼。老奴又给小主子寻了奶娘,谁知小主子一直哭,竟是谁的奶都不肯吃,老奴没法子,只能配些羊乳和面糊糊。索性还有……还有这小殿下在,素日还能哄着,逗着小主子玩。”
萧天辰到底是皇子龙孙,经过这一段时日的相处,两人可着将对方给看顺眼了。
云笙听白元宝说,心都揪都一处。她抹把泪,拍拍萧天辰的手:“阿辰,多谢你了。”
“姐姐别这么说,你对我的大恩大德,我没齿难忘,况且妹妹可爱,我……”
萧天辰话说一半卡在嗓子眼里,意识到自己将辈分都给乱套,一张脸憋得通红。
谢湛睨他一眼,没好气:“本侯既没你这么大个弟弟,又没你这么大个……”
未尽的言语颇有些大逆不道的意味,他没继续说,萧天辰却听懂谢湛话中的嘲讽。
云笙朝谢湛瞪去,安抚萧天辰,笑道:“侯爷他就这个脾气,阿辰莫怪。只单论身份,我的确做不得殿下的姐姐。”
“什么殿下不殿下的,不过是你们抬举罢了。”萧天辰自嘲:“我巴不得能有个亲人,您如何便做不得我的姐姐?”
白元宝笑着插嘴:“那小殿下日后可不能再唤小主子妹妹,得是侄女喽!”
萧天辰愣了愣,自言自语:“侄女,嘿,小侄女。”
他凑过去逗阿满,阿满也傻笑,指着他出口道:“锅,锅~”
云笙惊讶:“阿满还会叫哥哥?”
“妹……小侄女可聪慧呢,前些日子便会叫哥哥了。”
萧天辰一点不心虚的夸张道,半点不说他私下教阿满险些没将嘴皮子都说秃。
谢湛瞧着这小崽子,是真眼红。
他搓搓手,没忍住凑上去:“阿满乖,给爹爹抱抱。”
谁知阿满嘴巴一扁,扭头去搂云笙的脖子,不肯给谢湛抱,更别说是唤什么爹爹。
马车里气氛登时僵了一瞬,白元宝忙给自家侯爷找补:“都怪老奴,只记得教小主子喊娘了,我这不想着先教会一个再学另一个字。”
“噗嗤”一声,萧天辰实在憋不住,戳破白元宝:“是吗白总管?我怎么记得你私下第一个教阿满喊的就是爹爹,奈何阿满不想学,学不会,只叫娘。”
“这,这……”白元宝满头大汗,讪讪看向谢湛:“许是爹爹这两个字较难学,小主子一时半会学不会也在情理之中,侯爷放心,回头老奴再教教。”
他不说还罢,一说谢湛脸越发黑。女儿跟他不亲,他一时间面色复杂。
谢湛对着萧天辰连连冷笑,当初女儿在乌山镇还肯对着他笑,肯让他抱,如何现在就不肯了?定是这小崽子这段时日在女儿跟前,说了自己诸多不好。
云笙忍笑忍得厉害,肩头都在发颤,真是难得见谢湛吃噶。
她亲亲女儿的脸蛋,哄着道:“阿满乖,这是爹爹呀,是阿满的爹爹。阿满让爹爹抱一抱,好不好?”
阿满咿咿呀呀,懵懂的眼神似困惑,似茫然。不过许是有云笙这个亲娘引导,她歪着小脑袋盯着谢湛看了好一会儿,好似终于记起什么,这才伸过手去,肯给谢湛抱。
谢湛心头热乎,一时间竟双手无措。他轻轻接过阿满,生怕将怀里的女儿给摔了。
他与云笙道:“待年后,阿满的周岁宴过完,本侯再将她送走。”
云笙点点头,她虽十分舍不得与女儿分别,但北庭频频的战事,她终归不放心女儿长留。
这个年头,过得简单云笙却欢喜。
在侯府那年她郁郁寡欢,不知前路。去岁与王大娘母子和阿狗一道,女儿也即将出生,按理说她该知足的,只云笙知晓她的心有一块地方是空的。
年夜饭云笙亲自下厨做了一桌子菜,众人起哄要与她一道包饺子,云笙笑笑,很喜欢这般热闹的氛围。
用过晚膳,女儿累的睡了过去,她穿得厚些,随谢湛去都护府修建最高的观星台。站在此处,近乎能将整个北庭一览无余,云笙望着下头的万家灯火,忽而道:“真好。”
普通百姓家一年到头,无非只是盼着这几天罢了。
她叹道:“真希望这场恶战早点过去,百姓们都能岁岁有今朝。”
“会的,一定会的。”谢湛偏头看去,望着云笙那双清亮的眸,心头发热。
云笙侧目,她未语,心里却偷偷道。
百姓们信他,她也信他。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对视,两颗心亦是怦怦直跳,谢湛忽而抬手,撵过云笙的鬓发拢到她耳后,云笙没躲。
这仿佛在两人间传递了一个信号,谢湛上前两步,微微低头,俯下身子。云笙长睫颤了颤,抬眸间她瞧见谢湛喉结滑滚,男人那炙热的眼神直直望过来时,叫她心尖都在发颤发烫。
她屏气凝神,缓缓垂眸闭上眼,也不知在期待什么。
谢湛的掌心已然托在云笙后脑勺上,两人呼吸交缠,贴得越来越近,一阵急急的脚步声蓦地将云笙惊醒。
“云娘子,小主子醒了,现下正在屋里哭闹寻您呢。”
云笙面颊发烫,忙将谢湛推开。
谢湛仍维持着方才抱她的姿势,他收回手,握拳微微咳嗽两声。
“方才……”
“方才我困了。”云笙咬唇,脱口而出。
“嗯,本侯见你脸上有东西,想帮你擦掉。”谢湛侧过身去。
云笙都没顾上反应,下意识问:“什么?”
她话出口恨不得将自己的舌头咬掉,什么困了有东西的,无非是两人的借口罢了,她竟还傻乎乎直言问出来戳破。
云笙面红耳赤,转身小跑下去。
“我困了,侯爷也早些睡吧。”
谢湛低低闷笑一声,他望着云笙小跑的背影,过年喜庆她披了件红色的大氅,此刻跑起来那一抹红色的裙摆摇曳着,晃进了他心里,叫他心口发热。
一晃便是十五,这个年也算过去,内侍监从长安带来永徽帝的一道圣旨,称漠北与龟滋动荡,他要从北庭调兵十万,各分五万去充两地的兵力。
安北与安西虽说兵力不如北庭雄厚,但镇守漠北与龟滋却是绰绰有余。况且两地素来安分守己,今岁如何有了动静?
这道圣旨自是遭到了朝堂上下不少官员的阻拦,然永徽帝道突阙暂已退兵,一时半会儿怕也缓不过元气,再加之他信任谢湛定能守好北庭,现下还是漠北与龟滋的事紧要。
既是圣旨,谢湛便不能抗旨不遵。
武广难以置信:“陛下他疯了是不是?突阙便是再缓不过来,那兵力也是与北庭相当的。若一下被调走十万精兵,突厥定会趁此机会卷土重来,后果不堪设想啊将军。”
谢湛连连冷笑,心头忽涌上一股不好的预感。
永徽帝这是要着手对付他了。
他蹙眉,连夜便写信给韩庭。如今他远在长安的,永徽帝唯一能威胁到他的便是侯府一家上下。
武广出主意道:“将军,十万精兵真不是能开玩笑的,不若咱们以百姓充军,糊弄过去。”
“不妥。”一时间哪能叫这么多的百姓全去充军?
“那……那突阙人若再攻城,可如何是好啊将军?”
谢湛快速道:“突阙兵力本就稍逊北庭,上次经此一役,死伤人员不计其数,怕也没落个好。如此算来,咱们也未必没有胜算。”
武广低低叹息,以少胜多,看来又要有一场硬仗要打。
“打起精神来,调兵一应事宜皆要准备齐全。”谢湛拍拍武广的肩。
待他回到都护府,云笙便迎面上来。她面色发愁,显然已得了信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