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侧目望向窗外,喃喃自语:“侯爷是男子汉大丈夫,保家卫国,却怎能因着我是个小小女子,便看轻我?你们郎君能出自己的力,我们娘子亦不是只能躲在你们身后,大战当前,我如何能只为了自己?”
谢湛动了动唇:“阿笙,你知本侯不是这个意思,现下谁人能看轻你?本侯不过担忧你的安危。”
“若当初老侯爷执意不叫侯爷上战场,由头是担忧侯爷的安危,侯爷心里会如何作想?”
谢湛哑然,他自是觉得父亲不够信任于他。
他轻轻抚过云笙坚韧的眉眼,他不是不够信她,这些日子她的辛苦他都看在眼里,他是不够信任自己。
谢湛的心狠狠揪起,他怕自己无法护住她,他怕他的无能叫他痛苦悔恨一生。
“阿满还那般小,阿笙……当真不为她考虑考虑吗?”谢湛喉中艰难溢出一句话。
“你听话些,今日便收拾行囊,本侯送你去见阿满,再也不许回来。”
提起女儿,云笙心如刀割。
她死死咬着发白的唇瓣,迫自己将眼眶中的泪水逼回去。
这世上她最对不起的,便是她的阿满,可她没有法子。
“侯爷上战场时,也定忧心家中的老太君吧。”云笙抹面,反问道。
谢湛阖了阖眼,她不必再说,他已全然懂她。
现下的云笙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在侯府里畏畏缩缩的小娘子,她早已不需躲在他的羽翼下,被他庇护,而是能与他并肩作战的云娘子。
道理谢湛如何不懂呢?
只是他已经失去过云笙一次,他承受不起第二回失去她的痛苦。
谢湛定定望过去,他大可像之前那般将她强行绑走,可云笙那双坚定的眸子看过来时,他知道自己若当真如从前那般作派,云笙不会再原谅他。
“你既想好,便随本侯同去军营吧。”他低低喟叹一声,终是妥协。
他定不会叫她出事的。
云笙长睫一颤,神色颇有些意外。
谢湛他……好像有什么变了,不似从前。
军营里都是男人,为方便行事,谢湛给云笙准备了一身合身的男装,帐篷亦是安排在他一侧。
几日下来,谢湛日日都叮嘱云笙一碗不落的服用汤药,每日擦洗也惧要用酒精消毒,见云笙无甚反应,他才堪堪松下一口气。
改良的药方说起来简单,真正动手去做却是要日夜辛苦的去翻医书,不停的熬汤药去试,直至完全能抑制这瘟病。
云笙将这任务接了过来,概因她忽然记起师父留下的手札里曾记载过有过瘟疫的方子,不论如何,到底也是条路。
小厨房里的炉子烧得正旺,药童一边扇风,一边捂着鼻子去掀药罐,刺鼻的苦药味充斥着整间屋子。
云笙凝眉,凑过去嗅了嗅,吩咐道:“还是不对,再加二两黄连,一两连翘试试。”
药童擦擦额头上的汗,又忙哎了一声。
不知不觉,外头天色已然暗淡。自入冬以来,北庭的夜黑得越发早了。
炉子上的药罐还在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药童扭头撇眼云笙,悄悄放轻了脚步。
屋门“嘎吱”一声被人从外推开,药童抬头,他见来人,一声大将军还未喊出声,谢湛便示意他噤声。
他略抬眼皮,只见云笙趴在桌案边,露出半张睡颜娇憨的侧脸,手心还紧紧按着那厚重的医书手札。
谢湛走近些,他瞧见云笙眉眼间染上几分倦怠,神色也稍许憔悴,尽是心疼。
他没舍得将人吵醒,将身上的黑色大氅脱下,轻轻披到云笙肩头。
云笙低低嘤咛两声,旋即揉了揉眼,睁开眸子。
她错愕道:“侯爷,你怎么来了?”
“吵醒你了?”谢湛抿唇。
“没。”云笙直起身子:“我本也是小眯一会儿,还有大半医书没看呢。”
她瞅瞅身上的大氅,要解下来还给谢湛,谢湛按住她的肩,偏过头去微咳两声:“穿着吧,天寒地冻的,你身子骨到底比不上我自小习武。”
云笙无奈:“我也有,侯爷不是叫人给我做了两身?”
谢湛定定:“阿笙现在是连本侯的衣裳都嫌弃了吗?”
他执意如此,云笙便不再跟他争。在某些方面,这个男人还是如从前般强势霸道。
“那好,回头我再给侯爷送去。”
谢湛眉目终于舒展,低低嗯了声。
两人间久久无言,气氛登时沉默下来。他抬抬手,想摸摸云笙的头,又在半空将手收回去,劝说道:“方子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改良好的,若将身子累垮,反倒不值。夜已深,早些回去歇息吧。”
“侯爷说的是,我再看个一时半刻。”
谢湛颔首,垂眸道:“好,那本侯走了。”
云笙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她欲言又止,顿了顿道:“那突阙人奸诈,侯爷巡兵时也要多加小心。”
虽然对方暂时退兵,但难免会趁着疫病乘机而入,是以近来谢湛日日都要带着一小队人马轮班值换。
谢湛脚步停住,他扬了扬唇:“阿笙这是在关心本侯吗?”
“不是,我在关心大将军。”
谢湛没回头,低笑出声。
云笙咬咬唇,面颊发烫,忽有些后悔自己多嘴。
第69章
“军医,成了吗?”云笙盯着那碗汤药,眼神殷切地望过去。
“成了,成了。”军医凑过去,鼻子嗅了又嗅,他激动地一拍大腿。
云笙缓缓舒出口气,提着的心终于放下,她由衷展颜而笑,这些日子总算是没白忙活。
“快,快照着这个方子多去煎药,熬好后再叫每人喝一碗。”军医急急嘱咐药童。
他扭头拍着云笙肩膀,眼神里满是欣赏,大笑。
“此次云娘子可算是立了大功,回头将军论功行赏,总也不能少了你那份。”
云笙笑笑:“您过誉了,我不过出了些力。论功劳与辛苦,在座的各位谁都不比我少。”
“云娘子哪哪都好,就是太过谦虚。”
“大家伙儿说,是也不是?”
将士们饮下汤药,身上出了汗,一时间闹哄哄的,都在趁机打趣。
更有甚者,张口便道:“将军夫人。”
“待我病好,日后出去便吹嘘是将军夫人亲自给我治病的,我这脸上还不定怎么有面呢?”
一时间场地上哄堂大笑,众人一口一个将军夫人的叫着,只有老军医敏锐察觉出云笙神色有一瞬僵硬。
他也是后来才知道,原来云娘子曾只是大将军的妾。
“去去去,一个个军营里的糙汉子,半点不知礼数,女郎家的名声岂能叫你们乱说?”
“军医你这就不对了,云娘子这般好,莫不是还配不上大将军?”
“就是,总之将军夫人,兄弟们只认云娘子一个!”
……
军医阵阵头疼,他一抬头的功夫,便瞧见谢湛静静伫立在不远处。
他心思百转,也有些猜不准将军心里到底怎么想的?
谢湛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云笙身上,她低头垂眸,眉眼间隐隐透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她还是这般不想与他扯上关系吗?
谢湛抿唇,上前两步,沉声道:“都病好了?既好了,便都围着场地跑两圈。”
将士们没料到他会忽然出现,方才还说说笑笑的众人立马没了声,噤若寒蝉,一时间叫苦连天,登时散了个干净。
云笙没好气,朝谢湛瞪去两眼:“他们病都还没好全,跑什么跑?侯爷还真真……是个好将军。”
话落,她也不管谢湛脸色,头也不回地踏进自己帐篷。
众人忙背过身,彻底溜没了影儿,徒留谢湛黑着张脸。
他如何都想不到,他今日何处惹恼了云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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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此一役,又进入寒冬腊月,突阙本就缺粮少食,此次可谓元气大伤,一时间消停不少,北庭百姓们期盼的一个好年也到了跟前。
谢湛知道云笙想女儿,疫病方走便早早给白元宝去了信儿,此外还悄悄将萧天辰也带了过来。
“侯爷到底要带我去见什么人?”云笙坐在马车里,仍是冻得哈气搓手。
北庭的冬,冷风实在是往人骨缝里钻。
“阿笙自个儿下去瞧瞧,不就知道了?”谢湛眉梢上挑,不禁好笑。
云笙神色一怔,随后想到什么,她急急撩过车帘,对面马车的帘子也正好拨过,白元宝正热泪盈眶地抱着女儿。
阿满回过头来,见了云笙便张开手臂,咿咿呀呀的。
女儿还记得她,云笙掩面捂嘴低泣,一颗心软得一塌糊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