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笙,跳下去,信我。”
耳畔忽地响起谢湛虚弱的声音。
云笙咬咬唇,她尚在踌躇,马儿的后蹄中了一箭。她一闭眼,扯着谢湛跃身而下。
两人顺着陡坡滚落,想象中的痛感没有丝毫察觉,云笙睁开眸子才知她被谢湛紧紧抱在怀里,男人垫在她身下。
“谢湛,你醒醒。”月辉洒在谢湛身上,他静静躺在那,任云笙如何摇晃唤他都没有一丝反应。
云笙慌了,指尖都在发颤。
她跌跌撞撞去探他的鼻息,长长呼出口气。
云笙咬牙撕碎她的衣裙,就着月光死死按住谢湛出血的伤口,熟练的给他包扎。
她累出一身汗,瞧着周遭安静的山林,生怕有野狼出没,硬生生将昏迷不醒的谢湛搭在自己肩上,扯着他寻了处隐秘的山洞。
山洞里太过黑暗,只有洞口隐约有月光照进来,云笙将谢湛扶到墙壁上靠着,她将干草拾着堆起来,取出火镰快速刮擦,“咔咔”几声脆响,几点火星迸发,干草迅速燃起,洞里亮如白昼。
云笙凑过去,瞧见谢湛的唇失了血色,干裂苍白,这样下去可如何是好?
只天寒地冻的,暖春尚未回温,也不知能否寻到水源?
不论如何,她总得试试。
云笙抿唇,欲扭头转身,手腕忽地被人握住。
“阿笙,别走。”
“别走。”
谢湛昏昏沉沉间,喃喃自语。
“我不走,只是出去给你寻些水。”云笙面色复杂,她想将自己的手抽出来,却不料昏迷中的谢湛力气仍旧比他大上许多。
她本还在生气谢湛将她打晕的事,可瞧见他这副从未有过的虚弱模样,还能生出什么气来?
云笙低低叹息一声,她又何尝不知谢湛是因着担忧她?
“别走阿笙,莫要生我的气。”谢湛抬着厚重的眼皮,漆黑的眸缓缓睁开,紧锁着云笙。
“你……你醒了?”云笙睁大眼,面上一片欣喜。
说实话,荒郊野外的,外头又黑漆漆一片,若说不怕是假话。
她不得不承认,谢湛醒过来,她安心不少。
谢湛顾不得自身伤口,他强撑着身子坐起来,一把将云笙紧紧拥在怀里。
云笙吓得魂都飞了,急声道:“你的伤……”
“别动,叫我好好抱抱。”谢湛不甚在意,他埋在云笙脖颈处,重重吸了口气。
“你……”云笙身子僵住,她张了张嘴,终是没说什么,却听谢湛嘲道:“我父亲戎马一生,忠君爱国,最终却死在他忠心耿耿的君主手上,何其可笑?”
“老将军战死,当真与永徽帝有关?”云笙艰难问出声。
谢湛拼凑着忆起往事:“永徽帝弑兄造反,定是恐父亲从北庭赶回长安坏他好事,这才将主意打在突厥人身上,将父亲拖住。”
他只怨恨自己,被蒙蔽多年。
杀父之仇,云笙不知如何宽慰。她抬了抬手,须臾轻轻拍着谢湛的后背。
谢湛埋首而下,他拉过云笙的手,哑声道:“阿笙,待北庭事了,你可愿嫁我?”
待北庭事了,你可愿嫁我?
云笙怔怔的,谢湛的声音在耳畔回响,她却迟迟回不过神。
“嫁给你?”她低低喃道,似在自言自语。
“是,你可情愿?”谢湛一颗心高高悬起,死死盯着云笙,不肯错过她面上丝毫神色。
他面容沉静,掌心已然沁出一层冷汗。
云笙忽而扯扯唇角,莞尔一笑:“昔日侯爷纳我为妾,从来都是强逼硬迫,不曾问过我一点意愿。如今你说娶我,竟知道来问我情不情愿?”
谢湛的心狠狠揪起,他嘴唇嗫嚅:“从前……从前万般种种,皆是我的过错。”
可惜他明白的太晚。
他一直将云笙视为只能攀附他而活的柔弱藤蔓,殊不知她是在野外都能向阳而生的花。他从前试图将云笙调教成彻底合他意的心思,更是错得离谱。
谢湛仰面,有脾性,真正性子的云笙,才更叫他爱得发疯。
云笙心窝一颤,她嘴唇抖了抖,似是难以置信。
素来都高高在上的谢湛,竟会有主动认错的一天?
“侯爷随随便便一句话,就想叫我原谅吗?就想将过去对我造成的伤害随意抹去吗?”
云笙死死咬住唇瓣,倔强的不肯叫眼眶里的泪水掉下来。
她每质问他一句,心头的委屈便多一分。
谢湛凭何那般对她?
她是个活生生的人,不是随意任他摆弄的物件儿。
云笙嘲道:“难道就因着我身份低微,侯爷便能对我肆意折辱吗?就因着我私下避孕,侯爷便能狠心将我折腾一夜,百般折磨,甚至还用链子将我锁起来,我倒想问问侯爷一句,我在你心里头,到底是个暖床的还是只给你生孩子的工具?后来……后来你为了逼迫我低头,便带我去画舫宴,侯爷那时是何意?是想将我送给那个太子的风流小舅子吗?”
她大气都没喘,憋在心里多年的委屈如同洪水般爆发,今日干脆说个明白,云笙的确委屈的很。只以前的她,连发泄委屈的勇气都没有,更别提像现下这般去高声质问。
云笙每多说一句,谢湛的脸色便惨白一分,他无法辩驳。
只听到最后,谢湛红着眼,嗓音沙哑:“阿笙你误会了,我带你去画舫宴,从未有过旁的意思。”
他喉咙发涩:“谁若敢碰你一丝一毫,我定将他挫骨扬灰。”
第72章
“不是这样的,阿笙。”
谢湛死死搂着云笙,掌心都在发颤。
他倒抽一口冷气,磨牙道:“白元宝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竟是他给我出的馊主意。阿笙若不信,回头好好问问他。”
云笙偏过头,听谢湛解释,已然信了七八分。
她冷嘲道:“可那又如何呢?即便如此,侯爷素日也不曾问过我的意思?甚至就连我避孕一事,也根本不听我的解释,你只一意孤行罢了。”
“我心悦过你的谢湛,心悦过的。”云笙抹面,吸了吸通红的鼻子。
“可我又如何敢呢?我不过是你的一个妾,你终究会娶妻,会娶一个门当户对的贵女,我算什么?要等我容颜不再,你将我厌弃之后,苦苦在你后院熬着吗?那般如同囚牢的日子,我一天都无法忍受,你说我又如何敢对你动心呢?
我连我自己都护不好,又如何敢冒然将一个生命带到这个世上?我生下的孩子只能唤我姨娘,说不准还会被你抱到主母膝下养大,你告诉我,我怎么敢生?”
云笙一字一句的质问,叫谢湛心如刀割。
原来她是心悦过他的,心悦过,现下呢?
他阖眼:“你从前,如何不肯同我说这些?”
“从前?”云笙笑容发凉:“我如何敢呢?日日都要看侯爷的脸色,稍有不慎,你便冷着一张脸。这些话,你叫我如何说?恐怕我那时说了,侯爷也只会当我得了失心疯。”
毕竟任谁来看,以她的身份,能得谢湛庇佑,做他的妾,已是天大的福分,又如何敢贪心奢求旁的?
谢湛再听不下去,他伏在云笙肩头,哑着嗓音道:“我以为……以为你心里头还惦记着那谢清远,是以才不愿给我生,妒火早将我的理智烧的丁点不剩。”
“我嫉妒他,阿笙。”
谢湛牙关里生生挤出一句话,虽然很不愿意承认,可他的确实实在在的嫉妒那谢清远。
“我嫉妒他同你青梅竹马一起长大,嫉妒你们自小同吃同住,更嫉妒你对他无微不至的关心。你曾与我说,你自小便是他的妻,我妒到恨不得将他杀之而后快。”
“至于旁的,我不欲替自己辩解,错了便是错了。”谢湛的声音似带了丝哽咽。
云笙气的咬牙:“谢清远那般对我,我凭何心里头还要有他?”
“我知道。我知道阿笙,是我错的离谱。”
谢湛温热的呼吸喷在云笙耳侧,他的唇贴在她后颈处。
“我不奢求你的原谅,只盼你再给我一次好好爱你的机会。我头一回爱人,与这世上陷入情爱的每一个普通男人都一样,笨拙又无措,你教教我阿笙?”
云笙长睫轻颤,两人紧紧拥在一起,呼吸交缠,仿佛能听到彼此的心跳声。
她的心狠狠漏了一拍,男人的声音蛊惑低沉,他若真想刻意引诱她,她属实无力招架。
云笙问道:“如何不自称侯爷了?”
谢湛苦笑:“在你面前,我从来都不是什么侯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