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笙抬手抹去眼泪,声音听着尽量跟往常一样,低语道:“我……是我没用,我去寻你,却迷了路。”
门外的谢清远松口气,笑道:“无妨的。候府太大,你多走几遍,便记住了。那你打开门,叫我看你一眼?”
云笙神色悲怆:“我累了,想睡一会。”
谢清远还想敲门,却被钱婆子拉走,只听她骂骂咧咧道:“一天到晚都没个正经事干,她有什么好累的,怕不是存心要偷懒?”
云笙一头埋进被褥里,无声啜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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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您叫我是有何事?”谢清远疑惑的看向钱婆子。
钱婆子左右顾盼,一把将门闫上。
旋即她指指角落里那把与这间灰扑扑的屋子格格不入的青绸伞,问道:“像这般贵族用的伞,我儿是如何得来的?莫不是今日诗会上得了什么大人物的赏识?”
她今日忧心了一整个上午,生怕儿子不适应这等宴会,也怕他被人看轻。
本有心去前院打听一二,这府上的仆婢们也都是看碟下菜,不把她当回事。
谢清远脸一红,如实道:“儿子没等到笙娘,半路撞见了府上二娘子,她心善,便将伞借予我。”
钱婆子张大嘴,府上大娘子估摸是像了二夫人,脸方唇也厚,丑自然说不上丑,毕竟绫罗绸缎穿着,金银珠钗戴着,再涂脂抹粉,如何也丑不到哪里去。
可也只能说一声端庄贵女,算不得什么大美人,二娘子却大不同,实实在在是个不可多得的佳人。
她凑近些,压低声音道:“二娘子缘何这样好心?她莫不是心中对我儿有意?”
谢清远脸上发烫:“娘,您胡说什么呢?二娘子那般神仙似的人物,如何能看上我?”
钱婆子不高兴:“我儿生的俊,又有大才,若来年真能高中,我反倒还觉得二娘子配不上我儿呢,你便是再娶个高门贵女也使得。”
二娘子的父亲三老爷不过是个庶子,庶子便算了,也不知缘何未曾入仕,如今便只是打理着府上的一些庶务,对儿子的仕途无甚助益。
谢清远听她娘越说越离谱,忙打断道:“儿子早有笙娘,待明年高中,便风风光光迎她进门。娘以后别再说这种话,尤其在笙娘面前。”
“远郎啊远郎,你莫不是犯了糊涂?娘早已打听过,像咱们这种没有门路的,便是做官也恐会封个边远小县里的七品县令,娘辛辛苦苦供你读书,不就是为了让你留在长安?你若娶个贵女,有你岳丈扶持,何愁不能平步青云?候府这层亲戚关系,终是浅了些,你得多做打算。”
钱婆子恨铁不成钢,她继续道:“笙娘不过是个童养媳,如何配做你的妻?她一身的小家子气,书都没读过,日后哪能替你料理后宅?你若实在喜欢她,待你婚后抬她做个妾便是,料她也不敢有丁点不满。”
谢清远惊的瞪直眼,原来她娘自打来长安,便没想着让笙娘做他的妻。
钱婆子叹口气道:“以她的身份,给你做妾也不算亏待她,我儿好好想想吧。”
谢清远不想委屈云笙,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只他闭上眼,脑海里蓦地闪过今日诗会上那几张丑陋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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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西斜,都是要用晚膳的时辰,云笙还在屋里头睡着。
阿喜轻扣门,又唤了两声娘子,里面仍旧没丝毫动静。
她心急如焚,不管不顾推门而入。
床帐遮的严严实实,阿喜上前撩过,只见榻上的娘子抱着被子侧身躺着,衣衫紧贴在身上,饱满的额头至脸颊,沁满了细细密密的汗珠。
她阖着眼,昏睡不止。
阿喜去摸她额头,果然滚烫,是发热的症状。
她轻轻晃了云笙两下,喊道:“娘子,娘子你醒醒。”
头似是坠了千斤重,嗡嗡作响,耳畔一直有人唤她,云笙用力抬着厚重的眼皮,眨了几下,终于睁开眼睛。
她握住阿喜的手,喉咙干涩:“水,我想喝水。”
阿喜忙去倒水,云笙被她半扶着,一连喝了两盏。
“娘子,你发热了。我去跟钱老太太说一声,再回禀二夫人,出府去给你请个郎中。”
“好。”云笙躺下,真心实意道:“多谢你,阿喜。”
阿喜面热,她担不起云娘子的这声谢,她心中有愧。
所幸现下天还亮着,尚未宵禁,对于出府一事二夫人也算宽容,还和和气气道银钱回头从账房上支。
出了二夫人的院门,阿喜转头进了临渊阁。
须臾,她方从西角门出去,估摸着两刻钟后,带着郎中回了青桐院。
钱婆子和谢清远已在云笙屋里。
钱婆子没个好脸色,嘴里尽嘀咕着赔钱货。谢清远一脸焦急,拧干湿巾子,反复覆在云笙额上。
“笙娘,你感觉如何了?都是我不好,晌午那会儿就该进来看看的。”
“你个大男人,不用你做这些。远郎你让开,还是娘来吧。”钱婆子不想伺候云笙,可她更看不惯儿子伺候云笙。
阿喜便是这时进来,她从钱婆子手里接过巾子道:“老太太和郎君去歇着吧,娘子这里有我照顾,郎中也已带着药童去小厨房煎药。”
钱婆子求之不得,谢清远却不想走。
云笙看了他一眼,强忍着泪意,旋即背过身道:“我怕传染给你们,阿兄跟娘先出去吧,也不是什么大病。”
她满腔委屈,却无法跟谢清远诉说,看着这张关心她的脸,她更是羞愧难当,不知如何面对。
云笙被阿喜伺候着喝了药。
阿喜问道:“娘子你胃里还空着,要么婢子去厨房给你煮点软和的粥?好歹垫垫肚子。”
云笙摇头,有气无力道:“我没胃口。”
经历了晌午的事,她如何还能吃得下东西?
她知道,她是被吓病的。
云笙凑合着梳洗一番,她从后罩房的净室出来,一回屋便连退两步抵至房门,她杏眸睁大,本就没了血色的唇越发惨白。
谢湛正端坐在红木椅上。
第9章
云笙抵在门板上,双手捂着自己的嘴。
她难以置信道:“侯爷如何进来的?”
谢湛静静看她一眼,久未出声。
云笙垂眸,似是自嘲般的低笑出声。是她犯傻了,他是定北侯府的一家之主,这府里哪处院子是他去不得的?
怕是他身边那侍卫一开口,院里的婢子就替他将落锁的大门敞开。
晌午听他那无耻之言,谢侯估摸着也是要脸的,想来进来时避开了婆母与夫君,少去云笙一层忧虑。
不过半日的功夫不见,小娘子便将自己弄得病恹恹,谢湛阴着张脸:“回去时还好端端的,如何夜里就发了热?”
云笙偏头,将泪意逼回去,反问道:“侯爷不知吗?”
他对她做了那般下作事,莫不是还要她回来欢天喜地,当成恩赏?
谢湛起身,大步上前。
云笙退无可退,她环着双臂,清亮的瞳孔中映出惊慌:“你……你别过来,你再往前走一步,我便把婆母和夫君喊过来,侯爷是当真不要体面了吗?”
她尾音发颤,浑身抖如筛子,如同受惊的兔子,让谢湛觉得好笑不已。
“你若真敢叫他们母子二人知晓,缘何回来便吓得一病不起。就你这点胆子,又如何敢威胁本侯?”
他一手握住云笙的两只白嫩腕子,高大的身影将她娇小的倩影完全笼住,不疾不徐道:“所以你乖些,不要试图再惹怒本侯。”
云笙怔怔落泪,蓦地没了心气。
他彻底拿捏住她的命门,也料定她不敢与夫君和婆母说。
谢湛位高权重,她们一家又借住在侯府,要她如何说……如何说?
婆母定会骂她不知廉耻,不检点才引来这番祸事。夫君那里……他应当会信她没有主动勾引谢湛,可这事放在哪个男人身上,心里头能不存芥蒂和疙瘩?
若他再去寻谢湛说理,夫君来年的科考,往后的仕途还要不要了?
一股绝望与悲愤涌上云笙心头,她也不知自己如何便入了他这般人物的眼。
小娘子的眼泪宛如断线的白珍珠,她披发素衣,垂眸低泣时,眉眼间染了三分哀愁,梨花带雨的模样更叫谢湛气血翻涌。
他阖眼,旋即粗粝的指腹细细抚过她眼角的泪痕,哑声道:“哭什么?本侯又没欺你。”
云笙抖得更厉害了。
谢湛每碰她一分,她便对夫君的愧疚更深一分。
她声音哽咽,复又哀求道:“我不过一乡野村妇,粗鄙不堪,实在不配伺候侯爷。您发发善心,放过我吧。”
谢湛脸色一变,拂袖道:“看着是个温顺的,怎就这般不知好歹?”
他眼冷唇扬,大掌扼住云笙下颌:“配与不配,自是本侯说了算。你如此不情不愿,是对谢清远情深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