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看出来他也能踹着明白装糊涂,像他这等小人物,不论是山寨上那位,亦或是长安里那位,都不能他能轻易站队的。
一不小心跟错人,那便是拖着全家万劫不复,最好的法子便是装疯卖傻装糊涂。索性山寨上的那位仁善,不曾硬着逼迫过他,毕竟他是要甚没甚。
董熊看得清楚,叔侄俩要争个你死我活分出胜负,关键就在谢湛这个手握重兵的臣倒戈向谁。
他笑得勉强,硬着头皮道:“如若谢侯与徐统领不嫌弃,下官自是扫榻相迎。”
谢湛与徐东被刺史府的两名婢子领去厢房歇息。
他方沐过浴,天光尚存有一丝亮时,有侍卫面色怪异地拎着个包裹,踏进谢湛院里。
“侯爷,是长安来的信使,说是府里给您送来的东西。信使原先送去了驿站,听说您安置在刺史府,又派人马不停蹄送过来。”
谢湛接过,掂量两下,分量倒是轻,一时也猜不准能是什么东西?
莫不是祖母叫人送来的?
待他回屋将包裹打开后,跳跃的烛光映照在那两层包裹严实的上好布料上。
谢湛蹙眉,待长指挑过两层布后,目光蓦地一滞。
是一方月牙白的小衣,素雅淡青,上头还绣着鹅黄色的并蒂莲,他捏在手心里,滑溜溜的绸缎触感让谢湛头皮发麻。
他鼻间萦绕着股淡淡的香味,与云笙身上的一般无二。
谢湛仰面,阖了阖眼。
她现在倒是学会主动了,大老远的还巴巴送这小衣来勾他。
那头徐东一关上屋门,酒气散去,双目登时清明。
陛下迫于压力叫谢侯来剿匪,却始终放不下心。他又怎能辜负陛下信任,耽于美色,醉的不知天地?
墙根下的黑影道:“统领,属下这便去谢侯处守着。”
徐东摆手:“不必,今夜我亲守,叫兄弟们都打起精神。”
若那位当真“死而复生”,他们如今又到了青州地界,对方怕是迫不及待吧?
夜色四寂,天暮将刺史府的暗流涌动一一掩去。
谢湛合衣端坐在榻上,神色是前所未有的清明。
须臾,屋顶上的瓦片渐渐有了动静,细听竟有刀剑轻碰的声音。
两道蒙面黑影交手几个回合,旋即前者撤退,后者随后急急追了出去。
谢湛屋内的窗被人破开,一道身形清瘦的黑衣人闯入,两人皆未言语。
只见那人摘下面具,面容下的脸被烧得面目全非,就着月色,只能依稀从他眉眼间看出几分先皇的影子。
谢湛瞳孔猛地一缩。
第42章
徐东那头追出去后,对面的黑衣人丝毫没有逃出去的意思,反而一直与他纠缠。
他大呸一声,终于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骂道:“个奶奶的,竟中了调虎离山计。”
他好不容易脱身,急慌慌带着一队人马返回后院,大张旗鼓地叫人搜寻着。
只别处徐东都是做做样子,待停在谢湛屋门前时,他高声朝里喊道:“谢侯,刺史府上遭了贼人,下官恐您遇刺,不若叫人进去仔细查验一番。”
里头没有丝毫动静,徐东眸光微闪,
就在他拾步上前时,屋门蓦地敞开。
火把将谢湛的脸照得晦暗不明,他嗤笑道:“怎么?徐统领这般架势,到底是恐本侯遇刺还是怀疑本侯藏匿了贼人?”
徐东搓搓手,讪讪道:“瞧谢侯这话说的,下官自是为了您的安全着想。您是朝廷的肱股之臣,若当真出了丝毫差池,下官实在无法向陛下交代,是以还望谢侯行个方便,叫兄弟们进去寻寻贼人的身影。”
谢湛让开一条小道,睨向徐东:“徐统领既如此关怀本侯,本侯又怎能不承你这份情?”
徐东暗暗咬牙,面上不显。
他一抬手,随后进去七八人左右。
只片刻功夫不到,众人皆面色难看地冲着徐东轻轻摇头,徐东攥紧拳头,一口老血险些没将他噎死。
“搜的如何?”谢湛淡定问道。
徐东憋闷,面上勉强扯出一丝笑:“想来那贼人已逃出生天,既没伤到侯爷,下官便也能安心了。”
两人说话间,得到消息匆匆披衣赶来的刺史董熊忙向两人请罪。
徐东冷笑:“你是有罪。这么大个刺史府,按理说应当固若金汤才对,怎得叫刺客轻易便闯了进来?”
董熊冷汗连连,抬袖擦额:“这……这实乃下官疏忽,叫两位大人受了惊,下官惭愧,惭愧啊!”
他掩面,哭得真情实意。
只一颗心已然提到嗓子眼,心里念叨着,他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还是装糊涂保命要紧。
“夜已深,还望两位大人早些歇息,下官明日定好好严查,给谢侯与徐统领一个交代。”
谢湛沉着眉眼,不语。
徐东冷哼道:“刺史最好说到做到,可勿要蒙骗谢侯与我。”
董熊心虚应下。
今夜这场大戏才算彻底落下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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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董熊邀谢湛与徐东并他一众幕僚在书房商讨剿匪策略。
他率先道:“这处大寨下官再是熟悉不过,它四处皆被山包着,咱们的人若是直攻,定是损失不小,根本连山寨的外围都跨不过,实在不妥当。”
徐东思衬道:“既然山寨易守难攻,那我们便困守它个几天几夜,本官不信山寨里的人能一直不吃不喝。”
董熊发愁道:“徐统领有所不知,这寨子之所以多年都难攻,就在这里头跟个小的世外桃源一般无二。男人们平素不忙时会下地种田,女人们则蚕桑织布,他们屯的粮食完全够吃个大几年的。”
“个老奶奶的,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你说怎么办?陛下的俸禄,是叫你白吃的吗?”徐东一拍桌案,跳起脚来。
董熊立马闭嘴,看向谢湛。
他怼不过这位脾气暴躁的徐统领,自是有人能治他。
就他这个脾气,都能在御前鞍前马后,他如何不能迟迟升迁长安?
董熊低叹一声,到底是他没那个机遇,怀才不遇啊。
谢湛蹙眉:“徐统领稍安勿躁。”
随后他手指着那细致的舆图,问董熊:“山寨的防卫,素日里哪里布防最严?”
“自是正门,他们每日都会安排人值班巡守,三步一哨,五步一岗,说出来下官都汗颜惭愧呐。”
徐东面色有些难看,恨不得现下立马给永徽帝去信。
这般军中作派,除去那位,还能是谁的手笔?
董熊自顾自继续道:“寨子里的人许是怕我们从后山包抄上去,他们后山的防卫并不比前头松。”
谢湛长指右移:“西南侧,董刺史可派人攻过?”
“谢侯真是好眼力,这西南侧的防卫最松,值守的人也最少。”
董熊唉声叹气:“下官自是派人查看过的,只这个方向,中间隔了条天河,天然的屏障将将士们挡在外头。”
“未曾打造过船?”
“船自是有的。奈何船太大,实在亮眼,刚泛舟上河,便能被寨子里值守的人发现。”
董熊苦笑:“谢侯您是不知,这山寨的打法根本不似军中,他们许是嫌费弓箭。瞧见咱们的人过去,也不射弓,只管从上抛石头,火把,亦或是,或是……”
他属实有些说不下去,想起便恶心到反胃,今儿的午膳是没胃口了。
徐东急道:“你倒是说啊,还往下扔什么?”
有幕僚没忍住开口:“还有……还有茅厕里的大粪,那泼下来时,味叫一个冲。久而久之,将士们有了心理阴影,谁也不情愿再往那地儿攻。”
他话落,徐东再也不急了,蓦地觉得身上痒痒。
须臾,谢湛道:“备好船和麻绳,夜里去攻。”
董熊愣住,他不是想不到夜袭,只他剿匪不过做做样子而已,既攻不下,又哪会费这等心力?
“是,下官都听谢侯的,这几日便着人去准备。”
徐东捏了捏拳头,心底沉沉。
那位黄泉路上可也别怪他狠心。
谁挡了陛下的路,他便将谁杀之除之。
一连几日,刺史府备好船只,将士们整装待发。
子时方过,一行人便摸黑上山。
有小兵先去前头探路,须臾回来报道:“侯爷,夜里正门处的防卫多了一倍,西南角亦是。”
“叫一队人马绕路,都动静轻些,直往西南角去。剩下的大部队都留守在原地,待大门从里一开,便里外应合,前后夹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