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熊为讨好徐东,道:“谢侯说得在理,既如此,徐统领便带人留守在此地罢。”
谁知此人非要同去,他简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徐东心头冷笑,笑话,谁知谢湛这厮会搞什么,他需得寸步不离盯着他。
如此,谢湛便留韩庭在此处待命放哨。
待一路行至前头那条天河,他停下脚步,沉声问:“刺史瞧着上头有几人?”
“下官瞧着有七八人,不算多。”
“好。即刻差人放箭,都利索点。趁着对方还未换守,划船过去,攀着麻绳往上爬。”
董熊登时被谢湛激起一阵斗志来,他挥挥手的功夫,“咻咻咻”的利箭便飞了出去。上头的人正困得哈欠连连,迷迷糊糊中瞪大双眼,咽喉似被人掐住,再也发不出声,摇晃两下,旋即直挺挺从后倒去。
一小队人马不敢耽搁时间,众人站在船上,随后动作利落地往上攀爬。
上去后踢踢尸体,便悄悄从后包抄至正门值守处,困意连连的守卫还来不及反应,便挨个儿被人一刀抹了脖子。
有人回头瞪大眼,嘴刚张开,便再没了开口的机会。
沉寂的山谷中,一道厚重的木门被人缓缓打开。
谢湛与徐东并刺史董熊骑在马上,徐东最先挥鞭,骑马冲进山寨。
董熊一脸懵,这……这,今夜一切都顺利到他以为自己在做梦,脱口而出道:“下官莫不是眼花了吧?”
“那刺史要不要本侯再送你回去清醒清醒?”谢湛冷笑。
董熊忙不吭声了。
待西南角换守的人去轮值时,几人揉揉眼睛,望着躺在地上七七八八的尸体,当即红着眼喊道:“快,快去叫大当家的,山寨被人攻上来了。”
正门口的人更是难以置信,还来不及反应,便被杀进来的大军打个措手不及,无力抵挡。
火把将天映得亮堂,妇人孩童的尖叫声在山寨里蔓延。
谢湛沉声叮嘱:“所有人,切记不可伤及无辜,老弱妇孺皆不可动。”
徐东回头,没好气道:“谢侯这是何意?这些人惧是帮凶,又岂能放过?”
“不过是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妇孺孩童,徐统领莫不是连她们都怕,才要赶尽杀绝?”谢湛冷冷睨向他。
徐东嘲道:“下官听说谢侯在战场上素来是如杀神般的存在,现下怎忽地有了这般仁慈之心?”
“突阙贼子,岂能与我朝百姓相提并论?自是该杀。”
山寨里的大当家蓦地骑马冲了出来,爆喝道:“谢侯既知这个理,缘何又夜半来攻寨?这些弟兄们跟着我,也不过想有口饭吃,想过正经日子,近几年更是不曾烧杀抢掠。”
谢湛扯扯唇角,冷嗤道:“据本侯所知,你是成武十八年因偷盗邻居家的鸡,与其发生口角争执后将人误杀,为逃避官署追捕才占山为匪。你说近年来不曾烧杀抢掠,那昔日可曾有过?”
有过,自是有过。
在那位顶顶尊贵的大人物没来时,寨子里干得就是这个营生,否则吃甚喝甚?甚至绝大多数的女人,也是从山下抢来的。
“是,可我不服。寨子里的兄弟们早已金盆洗手,过上正经日子,朝廷如何就不肯放我们一条生路?”
徐东呸他一口:“你个不要脸的,若你当初肯乖乖去蹲牢房,出来后仍是一条好汉,我也敬你。你现在就是妥妥的逃犯,有甚资格与我们说道理,你置朝堂的律法何在?”
他骂骂咧咧着,旋即给属下使眼色,叫一早部署好的暗卫去寨子里搜人。
“对,你个胆大包天的,在我青州地界放肆便罢了,如何敢去长安脚下做恶,险些没带累了本官?”董熊指着他鼻子骂道。
那大当家听着他们东一句西一句,大脑嗡嗡作响,他如何一点信儿都不知?
“事到如今,你还有甚好说的?章仁太子是不是被你们虏在了这寨子里?”
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大当家望着那道清瘦的身影,背脊上毛骨悚然,心头发凉。
他被这位贵人给骗了,耍得团团转。
一只利箭刺穿大当家心头时,他都在想答应兄弟们带他们光明正大走出这山寨的事是做不到了,做不到了,还累及了全寨兄弟们的性命。
章仁太子冷冷望着他倒下去的背影,心头发笑。
不过一作恶多端的贼匪,能为他死,是给他们自己赎罪,他竟还敢异想天开到把他们正式收编,吃上皇家的粮?
“来者何人?缘何戴着面具装神弄鬼?”徐东扯着缰绳,没由来地往别处想。
这个章仁太子,到底想做甚?
章仁太子仰头大笑:“我皇叔不愧养了条好狗,本宫只想问问,没有玉玺的龙椅他坐得可还稳当?午夜梦回,又是否会被本宫父皇的脸惊醒?”
周遭一片哗然。
徐东脸色大变,斥道:“连脸都不敢露的魑魅魍魉,如何敢冒充章仁太子,又如何敢信口雌黄编排陛下,胡言乱语?”
他说话间,死死盯着面容沉静的谢湛,不肯错过他丝毫神色,却仍旧看不出什么。
北风呼啸,徐东话落,周遭的山头上蓦地百箭齐发,直挺挺穿透章仁太子的心脏。
章仁太子身子从后倾去,死前他都在笑道,他的皇叔可当真没让他失望!
就让他用这幅残破本就命不长久的身子,来送他皇叔最后一道大礼。
他唯一放心不下的是,便是他那可怜的辰儿。
章仁太子斜望着谢湛的方向,无声道:谢侯,你可莫要辜负你父亲的期望,做个忠臣。
待人直挺挺倒地后,月辉将那具尸体照得惨白,风声亦是寂寥。
第43章
章仁太子就这么死了,徐东竟有些发愣。
反应过来的董熊也是一脸懵,今夜这接二连三的事,可真真是叫他措手不及。
他下意识去看谢湛,只见他神色淡淡,看不出丝毫情绪。
“侯……侯爷,这可如何是好?”董熊再看看一旁的徐东,一时心里有个隐隐的猜测。
只将士们才将放箭的人捉拿,对方便个个都咬舌自尽,扯过黑纱,竟是一具具无脸尸,是精心培养的死士。
眼下已皆是死无对证。
徐东道:“能如何?不过一个山匪罢了,刺史莫不是当真信了此人的胡言乱语,以为他是章仁太子吧?”
“这,这,下官不敢。”
谢湛翻身下马,吩咐人道:“是与不是,去把面具揭开,一探究竟便是。”
徐东捏着拳头,一颗心蓦地提到嗓子眼。他骑着马过去,远远瞧着士兵将面具揭过,火把将一张面容可怖的脸映照的清清楚楚。
这张脸上烧得几乎没有一块好地儿,不熟悉的人很难认出。
徐东道:“我就说怎会是章仁太子?都烧成这样了,又如何能认得出?不若现下叫人埋了才是正经。”
谢湛看眼徐东:“徐统领此言差矣,章仁太子曾失身火海,面容被烧毁,亦是有可能。”
“再加之章仁太子是陛下的亲侄子,是太后娘娘的亲孙子,他的身份即便存疑,又怎能这般草率妄下定论?依本侯之见,不若以冰殓棺一路抬回长安,由陛下和太后定夺,徐统领以为如何?”
徐东被谢湛一番话噎了回去。
他心道索性人已经死了,便是真能证实他章仁太子的身份,他方才那些仓皇而逃的亲信又能翻出什么水花呢?
谢湛此人也应当识趣些,章仁太子一死,他便只能忠于陛下。若再不紧着交出兵权,与陛下对着干,他又能落个什么好处?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徐东当即摆手,粗声粗气道:“下官都依谢侯所言。此人若当真是章仁太子,的确不能草草下葬。”
董熊头疼看着寨子里的妇孺孩童,转身问谢湛:“侯爷,您看……看山寨里这些人该如何处置?”
谢湛沉声:“这寨子里的所有人,可都齐全?”
有人回道:“方才有位孩童称,寨子里少了个五六岁的男娃。”
谢湛神色一凛:“去把人提来,本侯亲自过问。”
须臾,一个三十余岁的美妇战战兢兢搂着搂着个小男娃上前,她见谢湛,扑通一声便直挺挺跪了下去求饶。
小兵说这是大当家的寨主夫人和亲生儿子。
谢湛居高临下打量着母子俩,目光落在那瑟瑟发抖的孩童身上:“本侯且问你,方才你说寨子里少了个男娃,少的是何人?”
美妇不想掺和朝廷的事,丈夫已死,她只想守着儿子过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