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朝谢湛看去,只见他眼神空洞无神,宛如一尊没有心跳的雕塑,行尸走肉到叫人看了心惊。
“你们都在骗本侯,她好端端一个大活人,如何会没了?如何偏偏就她没了?”
谢湛面上瞧着平静,声音嘶哑干涩到极点。
“侯爷。您看看云夫人吧,早些叫她入土为安才是正理。”
谢湛僵硬转身,偏头望去,月色将那具女尸照得瘆白瘆白。
喉间那股腥甜再也压不住,猝不及防他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溅到地面上的红触目惊心。
“侯爷”白元宝急到失声。
谢湛抬手,他踉踉跄跄走到那具尸体前,牙齿都在打颤。
这具女尸被烧得只剩半张焦黑的脸,四肢也已然不能看。
他的阿笙那么美,这具尸体如何会是她呢?
谢湛似是难以置信,他死死拽着尸骨的肩头,指尖泛白,厉声嘶吼道:“你起来。本侯不许你死,你怎么敢的?”
只不论他如何暴怒,躺在地下的人都不会再给他半点反应。
天旋地转间,谢湛终是撑不住,他扑通一声跪跌在地上,发抖的手轻轻抚上那半张脸。
他仰面,悲恸的眼神中只余心如死灰后的空寂。
白元宝心痛又心焦,他陪在身侧,谢湛紧紧抱着那具女尸空坐一夜。
直至天明,他眼都未阖一下,干涩的眼眸中尽是充血的红血丝。
白元宝急得团团转,劝道:“侯爷,天亮了。您需得赶紧打起精神来,操办云夫人的后事呐,免得叫云夫人死后都不得安宁,叫人看轻。”
谢湛一动不动,形容枯槁,浑身上下都透着股死气。
“侯爷,不能再拖了。”
“派人去把清虚观的空寂大师给本侯寻来。”谢湛手指微动,嗓音沙哑着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白元宝张大嘴,惊到失了魂。
空……空寂大师?
传闻中空寂大师能镇人魂魄,可助人转生,只这般荒谬的传言,侯爷怎能轻信?
一股寒气自白元宝脚底涌上,侯爷他……他是要镇住云夫人的魂,不许她投胎吗?
“便是死,你也只能待在本侯身边,休想喝孟婆汤将本侯忘个一干二净,死了你也别想清净,只能与本侯缠在一处。”
谢湛面容沉静到宛如一瘫死水,死死盯着怀里的尸骨。
白元宝后背发凉,忽觉一阵毛骨悚然。
侯爷他疯了,真是疯了。
“还愣着做甚?”谢湛冷冷睨向白元宝。
“侯爷,您这般只会更加扰得云夫人魂魄不安,无厘头的传言,您如何能信?”
“本侯做事,何时轮得到你来置喙?”
谢湛那阴沉的一眼叫白元宝双腿发软,他咬咬牙,豁了出去。
侯爷要疯,他这个老奴便陪他一起疯,或许有了云夫人能转生的希望,侯爷还有个盼头,能振作起来。
他跺跺脚,转头便去办。
初升的阳光透出窗户照进来,打在两人身上。谢湛抱着“云笙”的尸体,一动不动,漆黑深邃的眸中是骇人的疯狂。
她想死,想摆脱自己,门都没有。
须臾,有仆从在外头战战兢兢道:“侯爷,再不上朝,您当真要误了时辰。”
“还有……还有别院的事,老太君已经听了信,现下叫您赶着回去呢。”
“本侯知道了,退下。”谢湛沙哑开口。
第49章
“云笙”的尸骨谢湛不许下葬入土为安,他将皮肉完好的地方亲自擦洗一遍,后叫人抬来冰棺,将“云笙”平躺进去安置好。
谢湛整整衣冠,先骑马回府。
昨夜火势太旺,次日坊市间便都有所耳闻,众人传来传去,才知是定北侯府的别院着了火,就是可怜了谢侯那心尖尖上的宠妾,年纪轻轻便消香玉损。
此事自也传进了后宫。
淑妃听宫婢禀完,脸色大变,当即派人把安乐公主叫来。
“母妃,大清早的,您唤我何事?”
安乐公主打了个哈欠,懒洋洋的。
淑妃没好气道:“母妃问你,那云笙的死,是不是你叫人干的?”
“母妃胡说八道什么呢?她被大火烧死,关我什么事?”
安乐公主翻个白眼,旋即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后,她错愕地张大嘴:“母妃也真是的,女儿在您心里,就有这么蠢,这么恶毒?”
云笙不过是一个无足轻重的侍妾,也并未诞下谢湛的庶长子,谢湛又依女官所言,在婚前将她打发去别院住。谢湛这般给她面子,云笙也未恃宠生娇,安乐公主又怎会将她放在眼里?
况且事情若败露,她在谢湛心里不是成了那等心狠手辣之人?
安乐堂堂公主,她不信自己嫁过去,连个村女都比不过,她自会叫谢湛为她痴为她狂。
淑妃总算舒了口气,瞪她一眼:“你平素若是个省心的,母妃又怎会如此?”
还好女儿还有点脑子。
安乐公主嘟嘟嘴,委屈道:“母妃既无事,女儿便回去睡回笼觉了。”
只她在宫道上竟不巧碰上了脚步匆匆的小太监,她把人叫住问:“这般匆忙去太极殿,是出了何事?”
“回公主的话,倒也不是甚急事,是谢侯往宫里递了信,今日他便不上朝了。”
安乐公主神色怔怔,就一个侍妾死了,谢湛他竟要连朝堂正事都要荒废?
她抿唇,不大高兴,不过一个妾而已,他如何会这般在意?
安乐公主摇摇头,待她嫁过去,定不许他再想那死去的云笙。
谢湛快马加鞭入府,他神色疲惫,从眉眼间能看出他一夜未眠。
众人齐聚在谢老太君的文斋堂,见谢湛衣冠,惧是大吃一惊。
谢老太君率先问道:“昨夜到处出了何事,好端端地怎会着起大火?”
谢湛眼皮狠狠一跳,三言两语说清。
“到底是她福薄,没甚福气。”谢老太君坐在上头,唏嘘两声。
“按理来说,你素日里宠她,给她脸面,她的葬礼风光操办些也未尝不可。只没几日便是你与安乐公主的婚期,她又未替侯府生下一儿半女,依祖母之见,还是早早简单下葬为好,省得叫皇家说了晦气。”
“祖母。”谢湛沉声,开口唤道。
这个孙子素来孝顺,只他方才淡淡掠过来那一眼,冷漠疏离,叫谢老太君心头一惊。
“她的葬礼不必操办,孙儿自有打算。”
谢湛眸光微动,冷声冷气道:“至于成婚一事,恕孙儿只能抗旨。”
“你……你说什么?你再给祖母说一遍?你莫非是为了她这个死人,连公主都不娶了?”
谢老太君两眼发黑,若非老妪眼疾手快的将她扶着,她险些就要一头栽后去。
她手指发抖,指着谢湛怒骂道:“抗旨不遵,可是诛九族的杀头大罪,你是要为了那个死去的女人,一个妾,要将祖母,将整个定北侯府一齐拉下水吗?”
在场的二房和三房人一片哗然,亦是觉得谢湛疯了,他是要拉着一家子人去给那个死去的云笙陪葬吗?
“祖母不必忧心,抗旨一事,孙儿心中亦有成算,定牵连不到侯府头上。父亲临终前,我曾应过他,会护谢家无忧。”谢湛扯扯唇角,大步转身离去。
谢老太君依旧气得头脑昏涨,他死死盯着谢湛的背影,直言道:“不许去。你若敢拒旨退婚,便从祖母的尸体上踏过去。”
谢湛脚步一顿,随后毫不犹豫地跨出门槛。
谢老太君登时晕了过去,众人此起彼伏的惊呼声乱成一团。
谢湛回头,吩咐道:“去请郎中,好生伺候老太君。”
仆婢们战战兢兢应声,众人忽觉他陌生的紧,一时对谢湛敬畏更甚。
待谢湛回去临渊阁,花媪正哭着收拾云笙的遗物。至于阿喜,若不是看在她伺候过云笙的份上,谢湛昨夜便要了她的命。
只别院里众人,包括她在内,五十大板下去,没个数月皮肉是长不好的。
他阖了阖眼,冷声道:“都出去。”
谢湛目光寸寸扫过这间屋子的每一个角落,脑海里瞬间浮现出云笙的身影。
她伏在案上读书写字时欢呼雀跃的神情,她坐在窗边为自己缝制里衣时的认真,以及她在灯下娇羞躺在他怀里时的模样。
娇嗔的,高兴的,委屈的,低泣的,她的音容笑貌在谢湛心头挥之不去。
只如今,只如今,他心如刀绞。
她胆子那般小,也不知她冷不冷,怕不怕,如何敢一人过那奈何桥?还是生生世世都待在他身边的好。
待空寂大师一有了信儿,谢湛定不会叫她孤零零等太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