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着,拍拍自己的胸脯保证:“姐姐就放心吧,我一定会照顾好你跟弟弟。”
云笙有一瞬心虚,可她若不说自己是个寡妇,众人只会对她肚子里的孩子更加指指点点。
张文图摸摸胡子,认同阿狗道:“嗯,跟着你一路奔波,这孩子都没掉,可见是个命硬的,老汉我估摸着也是个男娃。”
云笙垂眸,莞尔一笑:“男孩女孩都好。”
她私心里,希望是个惹人疼的小女娘的。
云笙摸摸肚子,脸上的笑越来越多。这是她的孩子,与她有血脉相连的孩子,她日后不会再是孤身一人了。
只倏然想到什么,她脸色难看。
“我,我中途还来过月事,是以从未想过有了身孕。现下想来,怕是骑马颠簸落了红,孩子还好吗?”
云笙有些担忧。
张文图:“不打紧。这孩子是个皮实的,你只管好好养身子,定能平平安安出生。”
云笙彻底放心了,只转头又忧心起学医一事。
张文图摆摆手,不甚在意:“会读书识字,能看懂医书便好,这小娃没那么容易掉。”
一上午的功夫,云笙认了好几种草药,张文图连连满意点头,阿狗亦是一脸钦佩。
云笙也正当新鲜,她给张文图磕头敬过茶,这师父便算彻底认下,她在乌山镇彻底安了家。
镇子上左右就那么大的地儿,谁家出了什么事,次日便能传的人尽皆知,是以乌山镇的百姓们很快便知道云笙是个外地来的寡妇,死去的短命鬼丈夫是个村里走街串巷的货郎,一时间众人对她很是怜爱关照。
再加之她如今袭了张文图的衣钵,日后镇上谁有头疼脑热都要去她那里看病抓药,对云笙便越发亲切起来。
生过孩子的妇人们,除去给她念叨生产怀胎的经验,便隔三差五送些小娃穿的衣裳。
云笙渐渐适应了镇上慢悠悠的日子,她生辰那日,张文图还特意下厨做了碗长寿面。师徒俩再加上阿狗,三人倒也红火热闹。
张文图瞅瞅云笙还未大起来的肚子,眼睛笑成一条缝儿:“这娃是个心疼娘的,仔细算下来,你拢共也没吐过几回。”
云笙眉眼温柔,喃喃自语道:“定是个乖巧的小女娘,舍不得折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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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北侯府
小厨房里的人战战兢兢,婢子们给谢湛端上两碗长寿面。
白元宝瞧着对面空荡荡的,放着碗面跟一双玉箸,忽觉有些诡异。
他吞吞口水道:“侯爷。”
“说来这还是本侯陪她过的第一个生辰。”谢湛不知是在自言自语,还是在问白元宝:“你说本侯送她什么生辰礼,她会欢喜?”
说着说着他又笑起来:“是了,她是个小财迷头。你去本侯的私库,把那些金锭子都拿来。”
白元宝是当真觉得自家侯爷疯了。
他望眼这间布置阴森恐怖的屋子,摸了摸发凉的手臂,没由来打个冷颤。
这间屋子遮的密不透风,生怕里头点的七星灯灭了,空寂大师曾说要点够九九八十一天,云夫人的魂或能借助旁人转生,毕竟她的肉身尸骨在日渐腐烂。
侯爷便叫底下人留意,看哪家女郎得了病,亦或是卧床不起。
“侯爷。”白元宝实在不忍,想再劝说几句。
这法子实在荒谬,更何况要生生损他二十年的寿命。
谢湛恍若未闻,只拾箸挑起两根面条,片刻后他不悦道:“这面做的,远比不上阿笙做出来的味道好。”
白元宝连一丝笑都挤不出来,他总觉侯爷再这般下去,迟早得得癔症,一时间心头发愁。
“愣着作甚?替本侯拿笔墨来。”谢湛蹙眉,偏头看向白元宝吩咐着。
白元宝唉声叹气,只能照做。
谢湛将纸张铺在案上,他微微俯身,执笔作画。
云笙的音容相貌深深刻在他脑中,他几近不用思考,一刻钟后便作出一幅美人图。
白元宝垫脚凑过去看,画上的女郎娇嗔灵动,回眸间莞尔一笑,惟妙惟肖,生动极了。
他有心夸道:“侯爷的画技,越发精湛了。”
谢湛神色淡淡:“你错了。不过一张画像,如何能比得上阿笙之美?”
白元宝心头发苦,试探着:“那侯爷,要不再重新作一幅?”
“拿去裱好,挂在本侯内室。”谢湛睨他一眼。
白元宝浑身僵硬,只觉这差事儿越发难办了,侯爷越发喜怒无常,阴晴不定。
他长长呼出口气,也开始怀念有云夫人在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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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的时间一晃而过,云笙的肚子开始显怀。
张文图不许她干重活,阿狗亦是勤快帮着做事。云笙面色红润,胎养得极好,每日里就是看医书,认草药以及抓药。
只让她困惑不解的是,张文图忽有一日咳嗽起来,病重到下不了床,云笙急得上火冒泡。
她叫阿狗熬了汤药,张文图也不肯喝,只摇摇头道:“没用,没用的,不要做这些。”
云笙红着眼眶:“您也是郎中,吃药如何就无用了?”
张文图虚弱地咳了两声,旋即双手颤着摸上云笙的肚子:“事到如今,我也不瞒你们了。自我曾祖父一辈起,家中男丁便患有此病,没人能活过五十,我祖父和父亲亦是这般走的,是以我不愿娶妻生子,唯一放不下的便是我这一身医术无人传承,现在有你这个徒弟,老汉我便是死也能瞑目。”
“就是这个孩子,我这做师公的,恐是再无缘相见。东厢房的箱底里我攒了不少银子,待我去后你便拿出来用,就当是我给孩子的见面礼。这间医馆留给你,你好好经营着,莫叫为师失望,这些东西当是够你们娘俩活的。”
“您别说了,师父,别说了。”云笙哭得泣不成声。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她这些日子才体会到什么是有家人般的疼爱,可老天爷为何如此残忍,要狠心收回去?
“你还怀着身子,哭甚?对孩子不好。人终有一死,老汉我这一生治病救人无数,我心无愧,活得值了,没什么好哭的。”
张文图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气息也越来越弱。
待他交代完最后一句话,手臂一歪,人也彻底没了气息。
云笙趴在床边,失声痛哭。
阿狗红着眼,吸着鼻子劝道:“姐姐你还怀着身子,张爷爷说不许叫你哭。”
可话虽如此,面对一个慈祥和蔼,真心待她的老人家,虽只短短相处数月,云笙又怎能没有感情呢?
张文图没有子嗣,他的身后事便落在云笙这个徒弟身上。
只她是个女娘家,又怀着身子,行事到底是不便。索性张文图一生行善,在镇子上人缘颇好,众人都关照云笙,齐齐帮着将他的后事给办了。
张文图头七过去,云笙还沉浸在悲痛中,只她也知晓这不是师父想要的,便又逼着自己强撑起精神。
不为了自己,她也得为了肚子里的孩子考虑。
阿狗见云笙振作起来,终于舒了口气。
如今医馆里除去云笙这个孕妇,便只剩阿狗这个小帮工,云笙的肚子会越来越大,行动不便,是以她又暂且请了个婆子来帮忙。
而远在长安的定北侯府,一片死寂。
距离空寂大师所说的九九八十一日已过去几天,那七星灯也好生爱护着,没有灭掉一盏,可那死去的“云夫人”却没有丝毫动静。
众人屏气凝神,谁都不敢看谢湛的脸色。
第52章
白元宝望着谢湛那道孤寂的背影,有些心疼。
侯爷执着这么久,到头来却竹篮打水一场空。他真怕……真怕侯爷遭此打击,一蹶不振。
空寂大师皱着眉头,绕那祭坛和七星灯打转两圈,谢湛略略抬起眼皮,嗓音沙哑问着:“空寂大师,可是哪里出了问题?”
近日长安倒的确有两家小官之女卧病在床的,只是直到下棺也不见好转,那绝不是她的阿笙。
白元宝踌躇道:“侯爷莫急,这天下之大,云夫人说不准不在长安呢。若,若云夫人当真……当真回来了,定会赶来寻您的。”
无论如何,他总得给侯爷个盼头。
空寂大师的眉头越皱越深,他喃喃自语着:“不对,这灯丝毫不像是燃过的,一点反应没有,书上说还有另一种可能,也许被镇魂之人根本还活着。”
他话落,白元宝率先脱口而出:“怎么可能?云夫人的尸身都烧得面目全非了,如何还能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