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且还不知道“褚昕”死讯的褚夫人要起来,被他按下:“睡吧。”
褚夫人惊疑地望着他:“你要去哪儿?”
“出去办点事。”褚瑛起身,“你嫁入我褚家多年,也没睡过几个好觉,今夜我不吵你,你好好歇。”
他转身走出门去,把笠帽戴上,跨进了雨幕里。
……
褚昕这边需要善后,晏北不放心全部交给侍卫,决定与蒋绍亲自带队。
月棠早前让魏章放出假消息之后,就又让侍卫分别去褚家穆家外边盯梢,也不知道会不会拿到线索,二人便在衙门外分别。
月棠回头看了看身后二十来个侍卫,随后将剑提在手里,驰马上了街头。
汴京入秋以后一般雨水就少了,这场雨下得不大,但持续了两三日,却颇为罕见。
此时整座京城都笼罩在夜雨之中,远处水雾弥漫,各处屋宅角楼上的灯光糊成了一团。
近处能够看清楚的也很有限。
月棠拽着马缰走了两条街,忽然勒马掉头:“回衙门去!”
离他最近的侍卫道:“莫非郡主还有吩咐?”
“衙门里比这安全!待到天亮再回去!”
月棠朝魏章挥手。魏章点头,旋即跑快几步,在前探路。
褚瑛连自己亲儿子都不能放弃,接下来的手段不可能温和。
已经是遭过一次暗算的人了,这一趟夜路既不是非走不可,那她没有必要冒险。
一只飞鸟从头顶掠过。扑腾的翅膀发出极为突兀的声音。
接着前方的魏章突然勒住马缰:“什么人?!”
月棠双目紧盯着前方趴伏在地下的人影,挥手让身后侍卫上前。
那是个身上带血的受伤男子,手里拿着个包袱,面对魏章的呵斥,还有迅速围上去的侍卫,颤抖地抱着包袱缩成了一团。
月棠坐在马上,剑尖挑起他的下巴,只见这是一张再普通不过的脸,但他的膝盖与手掌上皆有破损,已经露出了血迹。
“倒是会做戏!”她冷笑,随后看了一眼四周,把剑收回,“留两个人把他押起来,带回衙门里去!”
“夫人饶命!草民,草民是良民,是良民!……”
“把他嘴堵上!”
月棠二话不说下令,带着人继续前行。
此人一副鬼鬼祟祟出远门的打扮,说的还是一口正宗汴京话,却说自己是良民?
当下节骨眼上出现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没鬼!再说大半夜林中飞鸟都被惊动了,暗中十有八九有埋伏,从速撤离才最为稳妥。
折回原路并没有花上多长时间,先前送晏北出去的官员甚至还没来得及离去。
月棠下马,“李大人还没走?”
门下官吏掏出来一个荷包:“护城河畔突发事故,刚才突然有人前来报案,还拿了这个过来,在下正要调集人马前去查看。”
月棠闻言看向荷包上的血迹:“是什么东西?”
“是一枚扳指。”
这李大人已经把扳指拿了出来。“来人说是在现场捡到的。这东西一看就不是凡物,且那边好几个人围着一个人杀,在下不能耽搁了!”
说完他抱了抱拳,便要即刻带领已经集合在阶下的十几个衙役离去。
月棠望着这枚扳指,突然喝道:“慢着!”
她脸色异样地抬头:“我随你一起去!”
第一百零二章 有我在,你放心去!
这扳指是一枚白玉扳指,上方刻着繁复花纹,却是有几处磨平的痕迹,在拿到它的那一瞬间,月棠就看清楚了套环内侧刻着的字。
这是她的皇祖父昔年自敌国缴获的战利品,后来赐予她的父王端王,他生前一直戴在手上,几乎不曾摘下来过。
换句话说,这是端王的遗物。
此时却突然被人送到了这姓李的手上!
月棠怎么会认为这只是个意外?
这就是褚瑛和穆昶的后招!
想趁着自己还未以郡主身份露面,先杀了她再说。
只要人死了,将来哪怕事发,在朝堂上还不能完全做主的皇帝,也只能听从他们的话语。
至于说晏北事后会不会发难——
既然选在了护城河畔行事,那么只要动作够快,把她的尸体也弄没了,晏北又还能怎么样?
这法子够毒,也够直接。
事情全都是褚家一手所为,要拿褚瑛的罪证,可以说从何家开始,一路顺藤摸瓜,迟早会查到褚家头上,这是有章可循的。
可穆家至今没有留下任何把柄!
这种分工合作的事,往往口头一句话就够了,根本也不用留下字据。
认定了主谋是穆家,捉拿他不如捉拿褚家这样容易。
眼下他们摆好了局在等,又何妨去探一探?
月棠不动声色说完,李悦立刻拱手:“那敢情好,下官突然离开衙门,有夫人跟随同去,回头也好向王爷交代。”
说完他朝月棠身后一列侍卫看了两眼,然后朝集结在阶下的衙役一挥手,步下阶梯,翻身上马。
旁边的魏章立刻跟月棠:“郡主!”
月棠微微侧目:“先跟上。到了暗处,你再派个侍卫去告诉王爷,让他到护城河畔来汇合。完了再去找窦允,转告实情。他们会知道怎么做。
“但你记得多派个人去,分不同路线交叉传话。
“褚家已到末路,此时必会有几手准备,要预防途中出岔子。”
魏章回头看了一眼,点点头,后退一步进入了侍卫群中。
月棠翻身上马,整理马缰的当口又跟身边侍卫低语:“去个人先上河畔探探动静。”
侍卫也隐入了人群。
此时月棠才勾着手心那枚扳指向李悦点头:“走吧。”
李悦冲她笑一笑,下令上路。
墙头隐伏的人看到队伍启动,旋即与左右同伴对了个眼神,悄声撤出了。
雨丝一簇簇落入水面,岸边马车里,褚瑛听完缓声道:“去转告太傅,半个时辰后,我与他在河岸会合。”
脚步隐入雨声中,很快就随同满城游动的风,来到穆府。
穆昶仍披着斗篷坐在灯下,卢照出去又回来:“太傅,消息来了,永嘉郡主,已经随同大理寺李悦前往护城河畔。这是他们即将通行的路线。”
穆昶看过他递来的路线图,抬眼道:“来人还说了什么?途中作了什么埋伏?”
“事实上沿途一直都有埋伏,真正下手的地方,恐怕不会设在河畔。”
“恐怕?”穆昶道,“这是说,褚瑛并没有告知确切动手的地点?”
“来人说,他们会设法拖延,以备留足充裕时间给太傅调兵。”说到这里卢照看了眼漏刻,“已经过去一刻钟了,兵马调动过去也得至少两刻钟。”
如果再不下令,恐怕就要来不及了。
穆昶缓缓直身,却道:“你觉得月棠会上当吗?”
卢照默吟:“既然已经上路,足见那枚扳指还是起到了作用,就看她半路会不会机警发觉了。但这不正是咱们这批禁军侍卫前往该发挥的作用吗?只要她肯迈步,这个计划也就只剩最后一步了。”
穆昶听完,却只是指节叩桌,未置一言。
卢照道:“太傅莫非还有疑虑?”
穆昶望着灯苗:“没有。”
卢照叹息一声:“事情只分做与不做,在下深知大人心地仁厚,若非情势相逼,断不会行这赶尽杀绝之事。可既然当年都做了,也就无谓收手了。”
穆昶垂眸,停下指节,从手畔拿出来一枚铜令:“派人凭皇上这道旨意去衙门调人,让他们准备多一倍的兵马。按照图上的线路,即刻赶往护城河。周围两里之内,全部封锁住。
“如若发现靖阳王府的人,以及皇城司的人,皆凭皇上旨意令其止步。若有强闯者,杀无赦。”
接到这番授意,纵是一直在等候他下令的卢照也微微愣了下。
百人兵马于雨夜刺杀一个平民身份的女子已经十拿九稳。再以加倍的兵马封锁场地,别说杀她了,便是将她剁成肉酱也是绰绰有余。
“在下这就安排下去!”
“等等。”穆昶望着他,又拿出一本折子来,“把话传下去后,你再让洵儿把这个递去宫中,呈交于皇上。记得让他当面呈交。”
说完他不待卢照回应,站起身来,走进屏风后去更衣。
……
晏北关押褚昕的地方就在王府北面,因为王府占地太广,不得不与月棠分成两路。
褚昕口中抠出的药还在他手上,这暗红的药丸令他心里总是不安稳。
看着蒋绍张罗着侍卫里三层外三层地看守好后,他再也待不下去,跨上马便往王府前门处奔来。
“王爷!”
才到半路,迎面就遇上了派去跟随月棠的侍卫。
“王爷,衙门里有鬼!”
侍卫到了跟前,一五一十说毕,晏北脸色骤然寒下,而后倏然把马缰一勒,原地转了个个儿:“天杀的褚瑛,想害我父子!随本王杀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