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朱鸾_青铜穗【完结+番外】(147)

  今日这件事,能够死一个穆疏云已经够了。

  有穆疏云的命横在中间,穆家与沈家的私下死结已成。

  而皇帝当众逼迫穆疏云承认罪行,也已经说明皇帝与穆家之间,已经插上了死去的阮福的影子。

  皇城司那边,大可以稍后一步来。

  ……

  穆疏云被抬回到穆家这一路,没有多少外人知道今日的紫宸殿发生过什么。

  也直到轿子抬回府里,常玉掐着穆疏云的人中,她才从昏迷中苏醒过来。

  穆昶夫妇紧随在后跨入门坎。

  一进门,穆夫人便哭喊着扑向了穆疏云的房间。

  太监们按照规矩必须阻拦。

  穆昶走到门下,胡乱塞了一把银票:“不过是与小女道个别,不敢耽误公公们办事,还请通融个片刻。”

  常玉这边没有问题,沈太后那边派过来的人想了又想,却只让开一条缝来。

  “有夫人进入便可,太傅大人还是留在外头等待吧。出了岔子,小的项上人头也难保。”

  穆昶透过缝隙看向屋里,到底是红着眼眶背转着身去。

  穆夫人抱着穆疏云,哭得肝肠寸断,纵有千言万语,此时哪里说得出来?

  穆疏云反而不哭了,脸色白得像张纸,只是怔怔看着前方,如同魂魄早已离去。

  沈太后派来的太监端着酒进屋:“穆小姐,该上路了。”

  穆疏云身子震了一震,扭头看向他的母亲,随后笑了,落两颗泪,好似又回了魂。

  然后爬到地下,磕了几个头。

  “天入冬了,母亲记得多给我烧几件衣裳。”

  说完她端起酒杯,可手腕剧烈颤抖,一杯酒竟然快洒完了。

  她痴痴地道:“父亲到底是为了前程,放弃了我。”

  太监又给她满上一杯,送到了她的嘴边。

  旁边哐啷一响,是穆夫人哭得晕了过去。

  穆疏云看着她,泪流成河。

  太监已经等不及了,目光示意左右两侧,待随行侍卫押住了她两臂,随后将酒杯送到了她的嘴里。

  犹怕分量不够,又举起酒壶,往她嘴里灌去。

  穆昶在寒风瑟瑟的庭院里站着,听得屋里动静不止,他身子也在瑟瑟。

  不知多久,身后脚步声不绝。

  太监们走到他身后:“小的们差事已成,恐怕污了地面,还请太傅遣人入内拣拾。”

  穆昶如陀螺一般,倏地转身,几步冲到门前,却又不敢往内走了。

  站了须臾,他咬紧牙关,跨进门去,只见穆疏云横尸地下,怒眼圆睁,七窍流血。

  顿时一汪眼泪下来,再也忍不住,往前栽去。

  第一百三十三章 锋芒

  “人是当场就死了。但宫里和穆家都很有默契地直到天黑后才对此有所动静。

  “对外说是心疾暴毙。私下里也有很多人议论起来了。

  “不过,这应该也是穆家最合适的说法。”

  兰琴传话进来的时候,带来了如上消息。

  月棠在灯下默坐着,叹了口气。

  兰琴盛了一碗汤,端到她面前:“这样的人不值得惋惜。

  “魏章说穆家在四面宫门外都设下了埋伏,如不是他带去的是猎户和鸿胪寺的衙役,郡主又不曾利用到内务府押送太监,那么今日他们多半得逞了。

  “拿不出人证,郡主就陷入了泥沼,很难爬出来。最后就是能够安全出宫,也会在这事上掰扯不清。还永远落下把柄。

  “穆家是冲着打压郡主来的。”

  “我不是怜惜她。”月棠望着琉璃灯泛出的昏黄光晕:“我只是觉得,其实她本来可以不用死。”

  兰琴在炕桌这边坐下来,略带一丝不解。

  月棠缓慢地搅动着手里的汤:“今日殿中情形,你从头至尾都看到了。

  “我在拿出人证之前,皇上几乎是在旁观。

  “即便是打下那几个言官,也只是不得不维护皇室体面。

  “但是到三个人证都到齐了之后,事情大家都已心知肚明。

  “沈太后提出让沈家人把穆疏云带去牢狱审问,不过也是逼出一个结果。

  “可是皇上偏偏当着所有人的面,逼着穆疏云承认事实。”

  她抬起目光:“不承认,穆家还可以与沈家谈判。当场承认,就只剩下审判一条路了。”

  兰琴微怔。“那种情况下,她可以不承认吗?”

  “实在不承认,皇上还会当场用刑逼迫她吗?”月棠微微扬起嘴角。“是她对皇上太有信心了。

  “可如果不是过往那么多年皇帝对她的纵容,她当日如何会在宫宴之上挑衅于我?

  “不管是上次还是这一次,皇上都曾经出面替她求过情。

  “自然她今日也是仗着皇上恐怕会像从前一样偏袒她,所以才点头承认。”

  兰琴凝眉:“结果皇上没有让她如愿,而是反过来借着沈太后的气势压迫,果断下旨杀了她。

  “皇上为何突然这么做?”

  “你问到了点子上。”月棠舀起一勺汤,“我记得穆疏云提到了一个折子,还隐约扯到皇帝之前对她有所授意,我猜只怕就是宫宴之后她那次进宫发生的事。

  “所以穆疏云此番向沈宜珠下手,其实多半有皇帝在推波助澜。

  “穆家毫不遮掩对后位的野心,即使皇帝登基了,他们也依然当他是自家人。不但在前朝把着权柄,后宫也不放过。

  “我想这种情况下的皇帝,应该不见得愿意当个纯粹的傀儡吧?”

  兰琴点点头:“他又不能与穆家撕破脸,自然是需要一个合适的机会来光明正大断掉穆疏云的念头的。而碰巧,今日郡主给了他这样一个机会。”

  月棠说到这里默了默,“我本来也以为他完全被穆家掐住了喉舌,直到后来穆昶要走的时候,我看到他一句话就降住了太后。”

  兰琴沉吟:“没错。皇上既然可以用沈家的把柄降住沈太后,那自然也有办法保住穆疏云的性命。

  “他甚至可以在更早的时候阻止矛盾激化,或者息事宁人应付沈太后。但他压根没有这么做,他一直在旁观,直到穆昶提出要辞官的时候才露出锋芒。”

  月棠道:“所以不是沈太后非要杀穆疏云,而是皇帝要杀她。他短期内也不可能再有这样的好机会动手,他是不愿错过。”

  兰琴深吸气:“穆疏云背负罪名一死,皇后就不可能再出自穆家。

  “而穆疏云一死,穆昶也绝对不会轻易容许沈宜珠上位。

  “杀一个穆疏云,他既在一定程度上遏制了穆家的野心,也为自己解除了沈家这边的压力。

  “与其过后遭受穆昶的埋怨,解决掉穆疏云,对他来说更为有益。

  “穆家就算不出皇后,出于当前利益也不可能与他分开。

  “除了暴露出他的锋芒之外,皇上没有任何损失。”

  月棠默了下,又缓声道:“我原本以为皇上早让穆家养成了自家人,所以在殿里每一步都是冲着离间皇帝和穆家而去。

  “可今日皇帝既有这番表现,我或许便得改变方略了。”

  “郡主。”

  魏章在门外叩响房门,打断了这场谈话:“人带来了。”

  他身边出现了一个青衣汉子,佝偻着腰站着,显得十分拘束和谨慎。

  月棠把碗放下:“进来。”

  汉子跨门而入,到了跟前跪倒行礼。

  月棠打量着他的一举一动,又仔细观察他抬起头后的眉眼神情,然后接过魏章递过来的路引,说道:

  “叫周昀,从芜湖过来?”

  “是。”

  汉子眼望地下,点了点头。

  “寻什么亲戚?叫什么名字?这亲戚做什么的?”

  “回郡主的话,是草民的表兄,他本就是京城人氏,早些年来芜湖与草民一道经营米铺,三个月前他说京城有门路,更好做买卖,就打点行装先入京了。

  “草民因为留下收拾铺子,迟了些时日,可等草民按照他临行前留下的地址入京寻他时,却发现他压根没去过那地方,草民无处可去,只得在京城四处游走打听。”

  月棠喝着汤,继续道:“约在哪个地方?”

  “城南大街的会馆里。”

  月棠转动着手上的汤碗:“城南大街离大理寺衙门隔着至少三条街,当天夜里,你为何会在那里鬼鬼祟祟出现?”

  汉子抬起头来:“回郡主,那时小的进京已有月余,身上盘缠不多了,小的去那里,是因为,想悄悄寻个隐蔽之处栖身……”

  月棠不语。

  魏章凑近耳语:“王爷从他随行包袱里,的确只看到几件缝补过的衣裳,以及十来个铜板,两个烧饼。”

  月棠眯起眼来,微倾下身子,打量他粗糙的皮肤和眼角的细纹,再示意他把手掌摊开,看着虎口上的厚茧:“你会武功?”

  “会一些。”汉子倒是快速点头,“草民原先在家乡,就是给人当镖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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