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棠把身子收回去,顺手拿过来一本账簿,再示意兰琴拿了个算盘:“既是经营过,自然会算数。把前面十页的账目给我总出来。”
汉子称是,双手接了算盘和账簿,跪在地下,一手翻页,一手拨珠,口中还念念有词,算了起来。
不出片刻,他提笔总了一个数字,呈交给了月棠。
月棠看向兰琴。
兰琴看过后,朝她郑重点了点头。
月棠便看向底下:“你有什么打算?若是想回家乡,我可以替你办一张路引。”
“多谢郡主!”汉子磕了个头,却道:“草民与表兄都已无亲人,彼此相依为命,既然入了京,总还是想寻到他下落。”
月棠一口接一口把汤喝完,最后道:“总归是我那日误会了你,你既无处可去,又会些武功,那么可愿意留下来当个杂役?”
汉子抬起头,眼底游弋着光亮:“草民万谢郡主!”
月棠扬唇:“跟魏大人下去吧。”
后者立时磕头起身,随着魏章走了出去。
月棠望着他背影,执起牙箸继续用膳。
“去告诉魏章,回头把他编入我随行侍卫中。”
兰琴讶道:“这不知根不知底的人,真要随行么?”
月棠吃了一口菜:“不随行跟着,我又如何对他能知根知底?”
说完她扭头:“靖阳王那边,你让人去传个话,就说皇城司那边的事,等过两日,我入宫见完皇上回来再说。”
兰琴停下来:“郡主要去见皇上?”
月棠嗯了一声:“皇上替我平了反,我入宫去谢个恩,不是很应当么?”
……
是夜下了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大雪阻隔了街头巷尾人们的脚步,也阻隔了不少议论。
初雪融化后,风波也平息得差不多了。
穆家撤去白幡后的这日早上,沈奕与夫人一并踏着残雪到了永福宫,同行的还有沈黎。
沈奕先道:“能够彻底去除这个对手,也是幸事一件。不过皇上这招让人措手不及,穆家必然是恨死沈家了。”
沈太后冷哂:“难道没有这桩,他们就不会与我们作对了吗?
“且不说穆疏云敢对我永福宫下这样的毒手,她死有余辜,就说当日要她命的人,可不是哀家一个。
“是永嘉步步为营把她推到了风口浪尖上,她起码要占一半责任。
“又是皇上赐口下旨赐死,皇上要占余下的三成,而哀家,不过占那两成罢了!”
沈奕抱着两手,缓声道:“话是如此,可穆家的确栽赃陷害了永嘉,他没有理由明目张胆向端王府下手。
“而沈家除了当日结下的私仇,原本就是两党政敌,瞄准我们为目标,可以让他们实现一切。”
沈太后不大耐烦:“哥哥既然能够想清楚这些,就该立刻拿出主意抢占先机,走出下一步。
“在此唉声叹气,又能解决什么问题?”
沈夫人听到这里,说话道:“太后说的是,皇帝对穆疏云的这一手,倒是不好拿捏心思了。
“穆家小姐未能办到之事,珠儿傻乎乎的,恐怕更加不见得有这本事了。”
她掩在衣袖底下的手,轻轻地捏了捏沈宜珠。
“你从小到大就这么窝囊,哪里又办成过什么大事?”沈太后睨着沈夫人,“人家办不到的,咱们就一定办不到吗?
“被倾注了心力当皇后培养的穆疏云死了,穆家难道就没有其他小姐了吗?
“为了防止将来再有这个可能,皇上最好的办法,不就是在那之前,抢先立别家小姐为后吗?”
一连串的反问下来,沈夫人只得歉笑:“是,太后也知道我读的书少,岂能有太后这样的见识?
“不过是想着皇上与穆家正处在这当口,怕不是最好提出了立后的时机。”
沈太后听到这里,才把恼怒压下去,沉息道:“是应该先缓缓。
“那日殿上永嘉真真让我刮目相看,足以证明从前哀家也是看轻她了。
“如此有勇有谋,哪里会比穆家好对付?
“想要请动她替珠儿出面,怕不是几笔银钱可以劝动的事。”
沈宜珠站起来,走到她身后为她捏肩:“姑姑,这次也多亏了郡主。换成旁人,这案子铁定是要被糊弄过去的。珠儿觉得,咱们首先应该真心实意登门感谢一番才是。”
沈太后迟疑未言之时,太监进来:“太后,永嘉郡主在宫门外求见皇上。”
“她?”
沈太后目光蓦地闪了闪。
……
宫里烧起了地龙,宫女提着食盒到了侧殿门下,刚撩开帘子,殿内兰花的暖香就已经扑面而来。
皇帝身着月白常服,手持书卷,坐于案后,天光透过窗纱侧照着他,使他一半身影被覆在阴影里。
宫女蹲下来,将食盒里的羹汤放置在他手畔。
常玉在这个时候走进来:“郡主到了。”
皇帝把端起来的羹汤放下,起身望着门口。
月棠步入,看到皇帝时她笑了一下,把斗篷解下来交给兰琴。
皇帝上前,托住了她将要跪拜的身势:“堂姐,雪还没化,听说你身子尚未彻底痊愈,何事急着进宫?”
“皇上为我主持公道,我特地前来跪谢隆恩。”
皇帝讶然:“这本是我份内事,堂姐这说的哪里话?”
月棠笑了笑,打量这殿里,笑容逐渐收敛。
“怎么了?”皇帝问。
月棠垂眸转身:“这里倒还是与三年前一样,没什么变化。靠窗那边的锦榻,皇伯父平时最是喜欢坐那里阅卷。那榻沿上的几道刮痕,还是他拿砚台时刮碰留下的。”
皇帝顺着她的目光投去一眼,顿了顿:“我自小离京,回来便与父皇天人永隔。宫人们自不会与我谈及这些,太后那边更不必说。
“堂姐不提,我怕是永远都不会听到如此细致的往事了。”
说完他举步:“过来坐吧。”
窗下除了锦榻,还设了一张条案,两边各有一张交椅。
二人在主宾位坐下来,皇帝把递茶过来的宫女挥退下去,让她们搬来了茶炉与茶壶。
“堂姐刚刚回来就遭受这等欺侮,是我的过错。我这几日反复回想那日堂姐所说的话,感到十分羞愧。我这几年无所建树,也实在是愧对父皇。”
“皇上何必如此?”月棠道,“穆家那些年也确实劳苦功高,偶尔有所僭越,倒也算不得不可饶恕。”
皇帝提起水壶,先沏了滚水浇杯,等把壶放回炉子上,他才抬起头来:“堂姐当真这么想吗?”
第一百三十四章 姐弟
月棠笑了一下:“不然呢?”
皇帝侧首看着窗户,此时因为屋中烧着炉子,窗门已经打开半扇。
透过这尺来宽的缝隙,天光把他的脸庞照得明亮了些,浓而长的双眉和深邃的双眼,轮廓被勾勒得十分清晰。
“实不相瞒,从前我也是这么想的。”他把头微微垂下去,眼望着面前的两杯茶,“当初从江陵启程回京时,我满怀憧憬,只为终于能够与父皇团聚而兴奋不已。
“结果回来以后,等待我的却是父皇冰冷的遗体,混乱的后宫,各怀心思的前朝,还有这偌大的江山。
“虽然我早就知道父皇对我寄予了特别的期望,但从没有想过这么快就由我来执掌江山。
“我诚惶诚恐,生怕仓促之下,一个轻率的决定便造成无法挽回的损失。
“所以在处理政务上,不能不依赖一众能臣,靖阳王是父皇留给我的,我自然无条件信赖他。
“除他之外,我最为熟悉的一支力量便是穆家。
“这些年穆家辅政有功是事实,但大约我放权太多,也造成了一些恶果。
“此番事件证明,我的纵容,不但对朝堂稳定无益,对我们皇室的体面无益,对穆家同样也无益。”
皇帝说到这里,目光炯炯望着她:“堂姐得父皇和母后亲自教导,文韬武略不输男子。
“除去你我堂姐弟的血缘关系之外,咱俩又还有同月同日同担煞劫的缘分,本就应该比旁人更为亲近一些。
“作为一笔写不出两个‘月’字的自家人,又作为宗室成员,更作为姐弟,现下,弟弟想听姐姐一句实话,你真的觉得,朕还应该容许穆家恃‘恩’而骄吗?”
门下候着的兰琴听到这里,不觉往屋里头看了一眼。
皇帝一路下来所述,意思已经十分明显,哪怕穆家是他的舅族,他也并没有因为穆疏云的死造成了与穆家之间的隔阂,而对月棠心存怨怼。
可穆家对皇帝十年抚养之恩,谁也不能不当回事。
皇帝若浑然不顾,便要背着被天下人痛骂忘恩负义、过河拆桥、凉薄寡情的风险。
所以他的问题里,藏着针芒。
月棠心里自然是一万个想顺着他的话点头,可真要是说了,那将来穆家这边若稳不住,闹出来的风险必然得由她来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