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当时就猜测郡主还活着,是郡主在复仇。他说只要郡主还活着,那一切都可以拨乱反正。
“后来他决定要入京,说的是找到郡主后,然后再与郡主商议如何入宫办成那件事,他说您一定会有办法。
“小的不知那件事是指什么,但可以确定的是,他是有这个计划的。
“小的在土地庙里找到那半枚龟符,郡主还没有在京城里露面,大殿下肯定也不知道您的去处。
“这种情况下,他有没有可能先入宫办这件事呢?”
月棠疑惑起来:“他要找我入宫办事?什么事情是非得我活着才能去办的?”
“殿下没有透露。但是郡主,您想想,会不会有这个可能?”
对于他所说的这件事究竟是什么,月棠完全摸不着头脑。
但毫无疑问,月渊入过宫的可能性又增大了。
她想了想:“这么说来,你应该还有三个同伴才是,他们三个呢?”
“我们是分批入京的,与我一道的还有一个,他如今潜伏在南市,也是在暗中打听殿下。
“另有两个跟随殿下,小的一直没有与他们联络上,如果殿下已经遭了毒手,那他们估计,估计……”
他一阵哽咽,已经说不下去了。
月棠默语。然后道:“你回头先把南市那个同伴找过来,就算要入宫去探查,也需要有合适的机会。”
周昀重重点头:“小的这就去!”
月棠待他退下,不觉咬起了下唇。
目光落到旁侧的兰花上,她伸手抚弄了一把,抬头看向门下:“紫霞。”
紫霞应声走进来:“郡主有何吩咐?”
月棠道:“这兰花不如刚来时好看了。
“你让梅卿递个帖子给沈小姐,问她何时有空?
“请她有空到我王府来,教教我怎么种花。”
紫霞微讶地看了一下郁郁葱葱的茂盛兰叶,垂首称是。
第一百六十七章 换你的自由值不值?
沈太后在暖阁里翻阅奏章,提笔的间隙,看到旁侧的沈宜珠正捧着一本书发呆,便淡淡道:“你这两日是怎么了?老这么心不在焉的。
“皇上那边,你去了吗?这都入宫多久了,你去过紫宸殿几次?”
沈宜珠垂下头来:“昨日才去过,但皇上这几日很忙,不断有臣子入宫禀事,珠儿也不敢多加打扰。”
沈太后轻哂:“你呀,平日在别的事上倒是机灵,一到这关键时候,就成了呆头鹅。
“皇上越是忙,不就越是你表现的时刻吗?你应该留下来为皇上温茶暖汤,红袖添香,怎么能反而走开呢?
“后宫的女人就是树上盘着的菟丝花,而皇上就是这棵树,你不使出你的温柔小意缠住他,还指望他会来缠住你不成?”
沈宜珠攥着手里的书本,十指在上方游移。“可是我们沈家本就为皇上所猜忌,珠儿便是这样去做了,皇上真的会由我们牵着鼻子走吗?”
“为什么不?”沈太后把笔放下来,“你以为他是什么省油的灯?
“我们沈家手上长着好几个衙司,我们想借他的光,让你做皇后,他未必不想借我们沈家的势,为自己捞些好处?
“不管怎么说,只要你还在皇后位上,他想动用到这几个衙门的时候,我们沈家总会卖他面子不是?”
说到这里,她微微沉下脸色:“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去呀!昨日内务府送到御膳房来的海货,你挑两样炖些汤出来,给皇上送去。”
沈宜珠抿唇站起来,称是走了出去。
迈出了门坎,回头一看,已经走出了沈太后的视野,她便把脚步慢下来。
然后在栏杆上坐下,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看起来。
纸上是她哥哥沈黎的字迹,列的是一些近日京城街头的传言。
那日在宫里听到皇帝面对着沈太后吐出“端王之死”,不但沈黎为此感到迷惑,这四个字更是萦绕在沈宜珠心头挥之不去。
二人的对话没头没脑,但兄妹俩直觉与街头的传闻有关,于是沈宜珠便托沈黎回去打听,今日一早送了这张纸进来。
纸上说,街头传言不但当年落水之事另有蹊跷,这两日更有新的猜测,说是大皇子还活着。
大皇子还活着,却不回来,这是为什么?
最大的可能,就是像月棠当初一样,因为“死”得不明不白,所以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不能出现。
如果堂堂大皇子也死因有异,那这背后的阴谋……
沈宜珠这半日下来,身子都是冷的。
沈家作为沈太后的娘家,四皇子的母族,与皇帝之间的利益之争,她心知肚明。
她本以为这就已经够让人如履薄冰,倘若这背后还另有阴谋……
端王之死!
当初月棠被那么多人围杀,就已经够骇人听闻。
端王的死因也另有说法?
端王可是和先帝死在同一天夜里,也是死在同一处!
如果端王的死不简单,那先帝……
沈宜珠心底发寒。
姑母想让四皇子争皇位,她愿意尽绵薄之力,帮他们母子,也帮沈家。
因为都是皇子,这皇帝你当得,我也当得,各凭本事较量到最后,得道者胜出,无可厚非。
但如果这皇位是要踩踏着无辜之人的尸骨上位,是建立在阴谋的基础之上,那这就是条险路。
如果落水之事的确有别的说法,那皇帝就得位不正,而沈太后看起来似乎对皇帝的为人已经有所了解,到目前为止,却没有因为落水之事有什么动作,这就意味着沈太后恐怕也是阴谋的操纵者。
他们两厢斗法,失去底线,最后就是大家都走独木桥,必然会有一个掉落桥下。
那结果就是万劫不复!
沈家合族数十口人,一个生还的机会都没有!
而她和沈黎这些沈家的小辈,对上一辈这些阴谋全然不知,极有可能就是最后稀里胡涂地上了断头台!
值吗?
她揪着自己的心口。
她自幼读书习字,谈不上莫大的抱负,但对这人世间总还有许多的眷恋,对未来漫长的人生还有美好的期望。
一旦沈太后母子落败,他就得跟着沈家为他们陪葬!
“沈小姐。”
宫女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明明很轻,但又像炸雷一样,惊得她蓦地一震。
宫女朝她递过来一封帖子:“永嘉郡主府上的女使送进来一封帖子,说是郡主府上的兰花需要打理,请沈小姐看何时有空,过府一叙。”
“郡主……”
沈宜珠满脸意外地站起来,接了她手上的帖子,仔细看了看之后,沉默下来。
上次去端王府,在月棠面前碰了个壁,让她灰头土脸地回来了。此后也不敢再妄想与月棠交往。
没想到她竟然还会主动邀请自己去做客……
这是为什么呢?
再看看帖子上,说的是请她过府传授养兰的知识,可是那日在看到兰花的时候,月棠一眼看出不俗,还颇懂品鉴之道,可见她是行家,不会为这两盆花而如此。
迟疑了一下,又想到后来穆晁到内务府闹事,自己还曾帮月棠掩护过,凭她的为人,无论如何也不该为难自己才是。
便拿着这帖子,又回到了殿里。
“姑母,”沈宜珠把帖子交给沈太后,“郡主请我到王府去做客。”
沈太后眉头一动,看完了帖子,眼里布满了狐疑:“她这个人,向来是无利不起早,她对我有戒心,用不到沈家人的时候,绝不会上门来找。
“今天这葫芦里是卖的什么药?”
沈宜珠道:“不管怎么说,也不能够驳了郡主的面子呀。”
沈太后睨着她:“看来还没死心,指望她能接纳你呢。
“那你就去吧。
“她那个端王府也是铜墙铁壁,没几个人能进得去,你怕是除靖阳王府以外的头一个了。
“去看看她什么用意也好。”
沈宜珠站起来:“谢姑母恩准。”
……
月棠在院子里练剑,大汗淋漓之时,紫霞说沈小姐来了。
她把剑势收回,一扭头就看到了廊下的沈宜珠。
“沈小姐。”
她笑笑的把剑抛给了霍纭,接过帕子擦了擦汗,然后走过来。
午后日光偏斜时分,沈宜珠的轿子就到了端王府。
一路上她忐忐忑忑,以为月棠会像上回那般,风华绝代地在殿堂里招待她。
没想到兰琴竟把她带到了这里,穿着窄身裙服的月棠一招一式都是凌厉的气势,举手投足光芒四射。
沈宜珠从来没有见过这般耀眼的女子,她看呆了。
一直到月棠停在她面前,才回过神来,把热辣的脸垂下去:“拜见郡主。”
想她往日总被人夸赞仪态万千,可真正无论何时何地自在潇洒的却是眼前这位郡主,而自己在她的面前屡屡失态,高下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