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去坐吧。”
月棠就着太监端过来的铜盆,把手洗了,然后吩咐紫霞:“请沈小姐到暖阁里吃茶。”
紫霞称是,将沈宜珠引到就近一座精致院落坐下。两盆兰花就放置在一左一右的茶几之上,茶点端上来后,月棠也更了衣过来了。
“沈小姐觉得这两盆兰花怎么样?”月棠笑微微地望着她。
沈宜珠实在摸不清楚她的用意,索性放弃了话术,老实回答道:“倘或是王气滋养,小女只觉得,这兰花比起当初送过来时,更为茁壮美妙了。也不知郡主看着如何?”
月棠笑一笑,落在兰花上的目光深深:“刚来那些日子,我把它们放在帘栊下。
“可是没过多久,竟然有了黄叶。
“于是我把它们挪到了窗户下,数日之后,黄叶枯萎了,但没有变黄的叶子更加油绿,甚至还长了两颗新芽。
“可见,任何事物都应该找到适合它的位置。”
说着她把目光挪到沈宜珠身上,说道:“就像沈小姐你,在宫里住了这些日子,怎么我觉得反而不如未进宫时那般光彩夺目了?”
沈宜珠不觉挺了挺腰身。
她就知道这一趟不会那么简单,再一想月棠素来行事利落,不兜圈子,便道:“前几日家母偶感风寒,小女近来确实有些挂念母亲。
“到底还是家里自由自在,可惜姑母对我恩重如山,她的话我又不能不遵从。”
她顺着月棠的话往下说,同时又绕回了上次被月棠拒绝过的话题,如此既表示听懂了月棠意有所指,又还要拿捏月棠一把,帮她解决要被推去做皇后的难题。
月棠笑了笑:“那么沈小姐觉得你的自由,值多少?”
沈宜珠微顿,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片刻,抿抿唇把手里的杯子放下来。
她的自由值多少?
这问话听起来犀利,但深究起来,难道不是在跟她谈条件的意思吗?
想到这里,她站起来,说:“就看郡主要办的事有多重。郡主的事情越重要,那么小女的自由也就越值钱!您说呢?!”
月棠听到这话,忍不住把侧对着她的身子转过来,细细地打量着她。
这一轮太极打下来,彼此都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上次沈宜珠有求于月棠,透露了自己不愿意去当皇后的想法,却被月棠以双方立场不同为由拒绝了。
这两日得知沈太后与皇帝权力相争之下,还可能涉及有关端王之死的阴谋。
沈宜珠原本心下就更绝望了。
她知道除了月棠之外,不可能再有人帮她摆脱这个困境,原来他们之间不仅隔着皇权地位的问题,还有月棠对王父之死的复仇。
可月棠抛出的问话,明确表示她可以帮助沈宜珠恢复自由。
而同时她又表明,沈宜珠必须有所付出。
作为世家出身的小姐,她能够很快地领会月棠的意思,这不奇怪。
但她在很快领会意思之后,还能快速做出选择,这就不简单了。
月棠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沈小姐这般聪慧,我就明人不说暗话了。你知道皇城司早在先帝在世时就已被允诺由我端王府掌管。
“如今虽说还牵涉到子嗣问题,未能由我端王府亲自掌控,但我端王府对皇城司也有监管职责。
“近日我问了问衙门里的情况,得知如今偌大一个皇城司衙门,竟然只负责城内秩序,其原本最重要的职责,即皇城巡防,完全不在其职责范围内了。
“这是不合章程的。”
月棠顺手端起杯子,慢条斯理地拂了拂茶水,“高祖皇帝在设立皇城司之初,赋予它的最大使命就是为皇室效劳。
“如今沦为一个普通的巡检衙门,这不是浪费了吗?”
沈宜珠听到这里,接着说道:“郡主的意思是,想要恢复皇城司巡视皇城的职权?”
“没错。”月棠微微挑眉,“以恢复皇城司这一职权,来换取沈小姐的自由,你觉得值不值?”
沈宜珠胸口起伏,上前一步:“可是这是朝堂上的事……这皇城司的上司,不是枢密院吗?
“郡主为何不直接找王爷商量?”
她没有想到是如此重要之事。
皇城司在端王去世之前,一直是在端王府手上的。
但王府当初遭遇那样的变故,在褚家背后各种操作之下,又把皇城司的权柄交给了突然上位的杜家。
总归临时交差的杜家不如皇帝自己的人牢靠。但那个时候的皇帝刚刚上位,也根本没有多少话语权。
巡视皇城的职责就这样在穆昶的主张下交给了皇城禁军营。
当然,当时这么决定还有一层原因是,杜家是晏北的亲戚,晏北被先帝授统兵与调兵权于一身,若再把巡视皇城的职责交给杜家,的确是有隐患的。
如今杜家已经倒了,皇城司也已经有窦允担任,月棠提出这个请求,倒也无可厚非。
“枢密院对皇城司也只有监管之权,实际上有决定权力的是皇上。”月棠望着她,“但如今宫中有两位主事之人,要达成这个目的,必须两边都同意。”
沈宜珠恍然:“所以,郡主是想让我说服姑母?”
说完她很快又道:“可即便姑母答应,郡主能确定皇上那边会爽快答应吗?”
“此事我另有主张。”月棠望着她,“沈小姐只需告诉我,这个交易你做不做?”
第一百六十八章 附加的条件
沈宜珠一言不发地坐在椅子上,看着相隔不足三尺的月棠,两只手攥得紧紧的,腰背挺得跟一棵树一样直。
不得不说,月棠提的这个条件实在太诱人了。
从沈太后决定接她入宫开始,她的心中就对未来充满了绝望,沈家没有任何人能够违逆姑母的意思,也就是说只要姑母不打消这个念头,那么她就只能一头栽进这个坑里去。
正是因为她想不到别的人和别的办法能够解决困境,所以上次她才会豁出去来求月棠。
而就在她几乎死了心的时候,月棠竟然又主动给了她希望!
“郡主所说的自由,确切来说是指什么?”她把攥成拳头的双手松开,缓缓地扶住了两边扶手。
“我可以替你化解眼前困境,让你不必嫁入中宫。同时,如果你有心仪之人,我甚至可以助力一把,让你与心上人双宿双飞。当然,是名正言顺那种。”
月棠转动着手里的茶杯,一双眼直直的,如同望进她的心底。
沈宜珠的脸红了红:“我没有心悦之人。从我十岁起,家里人就把我的前路安排好了。
“不过——”她两手又蜷了蜷,“此事我并没有把握。姑母对我的一切洞若观火,我既然是为了自己争取,必然不能直接劝说。
“可是想要做到不着痕迹,不是那么容易。”
月棠望着她犹在纠结的两手,轻轻笑了一下,站了起来:“沈小姐难得出宫一趟,既然来了,就留下用了膳食再走。
“不着急。”
说完她缓步走出门坎。
魏章早就在庑廊下等待:“窦大人和郭大人在永庆殿候见。”
月棠点头,走进了永庆殿。
窦郭二人连忙放下茶杯起身:“郡主!”
说完就把放在旁侧的舆图展开:“这两日我二人找到了一批稳妥之人,以年关将近,按例加强防卫为由在四面城内严密搜寻,在图上这几处,发现了几处异状。”
月棠走到他们身边:“说。”
窦允指着其中一处,然后示意郭胤把带来的箱子也打开:“这是在土地庙往北最近一条胡同里的民宅,他们最先在这里发现一柄三寸匕首的刀鞘。”
郭胤从箱子里把一枚铜扣拿出来:“这原是宫中侍卫佩刀刀鞘上的配饰。我们发现它的时候,皮套已经坏得不成样子,这枚铜扣嵌在泥地里。”
铜扣上面虽有些许灰尘,但是边缘十分光亮,明显在不久之前还在为人所用。
“你们是想说,这很可能显示的是月渊身边那两个侍卫的踪迹?”月棠摩挲着这枚铜扣,望着他们,“但是证据仍不够充分,宫中侍卫那么多,也很可能是他们在外办事遗落下来的。”
窦允颔首:“但是他们又在其余两处有所发现。”
他指着舆图上标红的另两处:“这两处位于皇宫东便门外,是距离皇城最近的胡同。此地与皇宫之间,仅仅隔着禁军衙门。
“他们在胡同墙壁上发现了两个暗记,我们去找过周昀了,这就是他们彼此之间用来联络的暗号。
“这代表着他们遇到了追杀。
“我们又摸索了附近的地形,推测了几个他们逃跑时可能的去向,结论是,他们要么逃去护城河那边,要么就是进宫了。
“因为皇城与禁军营之间,另有一道小门,供侍卫平日进出宫门所用。
“这是外人所不知的。
“但大皇子和他身边的几位曾经在宫中当过几年差的死侍,一定是知道这个通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