纨绔为我折腰_南间【完结】(12)

  “我家姑娘还在马车上候着,还请二爷见谅,就容奴婢先告辞了。”

  “嗯。”很淡的一个字,听不出什么情绪。

  蒋弦知轻福身,而后不再耽搁,欲朝门外走去。

  忽然,一句不轻不重的话截住了她。

  “你家姑娘,在马车上?”他起身些,迈出几步。

  任诩走到蒋弦知身后,照旧倚着案台。

  内室明灯孤燃,被偶尔送进的冷风吹得跃动,除此之外,再无一处鲜活。

  静极的氛围将他的举止衬得越发清楚。

  纵是背对,蒋弦知也清晰地听到他搁置茶盏的声响。

  随着她起伏的呼吸一起。

  “是,今日既偶然得见二爷,姑娘本该亲自来向二爷道谢。只是姑娘日前染了桃花藓,现下还未好全,实在不宜面见二爷,还望二爷见谅。”

  “你们姑娘,可知陪嫁一事,”他抬眸轻笑,“容得?”

  本该是难以宣之于口的事,从那人口中道出,却无半分羞赧之意。

  室中静默一瞬,而后听得蒋弦知温软的声音响起。

  “二爷的意思,我们姑娘是明白的。除了不得不维护的体面,二爷要如何,姑娘绝不会多管。”

  这话应得再贤良不过。

  任诩却忽然觉得没趣。

  千金闺秀见得多了,在后宅院里磋磨来磋磨去,最后都变成一副柔软好欺的模样,对所有荒唐视而不见,只试图用忍气吞声和无边的退让来渴求一丝垂怜。

  似是想起了什么,他眉间划过一丝暗色。

  狭目下的褐痣,风流寒冷。

  “是吗?”他笑。

  纬纱下,蒋弦知眼眸轻垂,应得利落:“二爷放心。”

  任诩凝着她。

  身前站着的小姑娘身形瘦削,周身娇柔的,仿佛风一碰就能吹散。

  就这一瞬,他又忽然不合时宜地回忆起那日抵在他胸口上的那只手。

  细软,轻柔。

  却带着小姑娘独有的韧骨。

  那日也是后知后觉才记起来,他原本,是很厌烦别人求他的。

  “那你呢。”

  他青色长袖铺陈在陶案上,微扬的视线惊鸿掠水般落到她身上。

  蒋弦知微怔。

  “什么?”

  “你知道吗?”

  懒散的尾音仿佛带笑,蒋弦知听不清楚。

  这个人身上的懒散和戾气总是很矛盾,让她无从摸索。

  此身如今身为下人,知不知道,有什么要紧?

  到底还是拘着一线紧张,蒋弦知斟酌了片刻。

  刚欲回答,却忽而见锦菱从外边朝内室走来。

  她手中抱着手炉,一边走,一边牵开唇朝她笑,正要开口唤她。

  蒋弦知心中一紧。

  任诩现下才应下这门亲事,如若现下得知她是谁,这番欺瞒之下,定然会恼,此前的一切努力便尽然付之东流。

  她日日带着纬纱,一直不被发觉,今后也会平安无事。

  但今日若被撞破——

  他这样的人,怎能容得旁人戏耍?

  “姑……”锦菱瞧不清纬纱下蒋弦知的神情,正眉飞色舞地准备开口。

  蒋弦知骤然回身。

  面向任诩,挡住了他的视线。

  夜幕悄然降临,如纱的浅淡月色从天际垂坠,零星散落的光影落在她白裙的边角。

  裙裾纷飞,擦过他浅青衣衫。

  纬纱被微寒的风拂过,像静潭上泛起的浅波,影影绰绰。

  有那么一瞬的冲动,让任诩想伸手触碰。

  四下静谧。

  任诩无声看着眼前的人。

  眼下的褐痣,将内室的灯火都衬得黯淡。

  “二爷。”

  “怎么?”他问。

  锦菱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没敢出声,那句姑娘也到底堵在了口中,只敢远远站着。

  任诩像是并未注意那边来人,只低眸凝着蒋弦知。

  她的手无端握紧须臾,一时间却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视线正低垂着,忽然瞧见他腰间的草白色悬英络子。

  方才正一直想着络子,她几乎没犹豫,下意识温声:“二爷既然喜青,不如悬薄柿色络子,柿漆浅淡,为素青点缀,恰到好处。”

  对面静了一刻。

  他周身气息压迫之意不浅,蒋弦知指尖轻拢,低声:“奴婢冒犯。”

  “你不是冒犯,”他一哂,语气薄凉,“你是放肆。”

  蒋弦知的衣袖在风中晃了下,而后似才觉出失言:“不敢。”

  她下颌微紧,匆匆折腰,声音又低又软:“是奴婢多言了,奴婢告退。”

  锦菱见识了这旁的变故,心中虽不解,却也不敢出声,忙将车夫引到这旁。

  小姑娘月白的裙裾须臾间收入马车之中,而后随风渐渐驶远。

  任诩目光掷进暗夜一瞬,而后低笑,折回内室。

  内室里,沈净一直没敢出去。

  只模糊听得一半字句。

  不过饶是一半,也足够了。

  如今见他回来,连目光都渡上几分难以置信。

  “好二爷哎,丫鬟?连姓甚名谁你都不知,你就……”

  “我就如何?”任诩朝窗下小榻上一倚,手臂轻支着身体。

  瞧着还是那副天地浑然不怕的淡漠样子。

  沈净说不出来话了。

  也不是不敢说,只是实在觉得荒谬。

  他若对人真有心思,也实在不必这般大费周折。

  任诩可是侯府次子,想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抑或想要女人什么样的手段不行?

  “说起模样,老子还不知那个要嫁过来的蒋家姑娘长什么样呢,”任诩轻笑一声,睨向他,“沈太医人脉甚广,为我探得此事,想来不难。”

  沈净忍无可忍:“我哪有那个功夫?”

  “你庄上那缎捻金丝——”

  “我去。”

  “乖。”

  “……”

  沈净效率倒是很快。

  不出三日,画像就被摆在了香云楼顶层的桌案上。

  内室之中的鼎炉燃着清淡的木蜜香气。

  炉旁的画被香雾缭绕,瞧不太清五官,只见睨过那画的人随后抬眸,望着身边站着的紫衫男子,神色不乏冷笑。

  “你也不用太伤心,说不定那些画师描摹有误……”

  任诩舌尖抵腮,骤然伸手,将案上的画揉皱。

  纸团被扔到沈净脚下,他向后退了几步才开口。

  “就算是真的,也不要紧。据我打听时得知,蒋家姑娘素有眼疾,向来要佩纬纱出街,想来日后与你同行时面上也会一直蒙着,不会太给你丢人的。”他安慰得一本正经。

  “纬纱?”听到这两个字,任诩却忽而凝神。

  这些时日在眼前晃如水波的纬纱,下意识地在脑海中浮现。

  “怎么,”见他反问,沈净挑眉,“你日前不是在我那儿见过?”

  任诩愣了下。

  目中划过一丝诧然,随后轻笑出声。

  小姑娘的言行举止,下意识的慌张,还有不合时宜的进退。

  有荒唐的思绪,顺理成章又不可理喻地融成一线。

  有意思。

  真的很有意思。

  他忽而向后靠去,漂亮的凤目带上懒散的笑意,在这一瞬显得分外浪荡。

  “那日来你这儿买羽线的——”他低头,薄唇稍扬。

  “哪个是蒋家姑娘啊。”

  *

  三月三,春风送暖,新燕归来。

  不过十几日光景,春色便铺了满京,浮花流云,洋洋洒洒。

  连日里都是艳阳天,和煦天光漫射,女红节如期开宴。

  女红节设在邹家在静安的别院,穿过一道雕花玉屏,便见满院敞景。

  世家女子早已入席,举手投足皆是贵重之态。

  此宴于京中颇受重视,故宴中各自噤声,无喧哗吵闹之辈。

  因着蒋弦微与蒋弦安日前闹了那样的不愉快,今日蒋弦微也不欲和庶女同路,有意将她撇下。

  到底还是嫡女更受重视,入了宴,就有几人过来寒暄。

  蒋弦安所坐之地却无人问津,又瞧见那旁递过来的嘲讽视线,一时唇线抿直,攥紧了手中的锦帕。

  “就因为自己会几句诗、会传个令就把自己当贵女了?眼下到了这还不是没人愿意搭理她,也不瞧瞧自己是何身份,”蒋弦微今日着了一身炽红间色长裙,与明艳的妆容一映,更显跋扈张扬,“要说这人属狗就是有狗性,不过就算再怎么摇尾巴讨好旁人,也不会有人可怜的。”

  “三妹妹慎言。”

  蒋弦微皱眉,有些不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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