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着,眼中漾着笑意,整个人都比平日里鲜活了几分。
裴珩看着她这副模样,在听这句话,心中生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永安侯夫人,闺名中应是有一个若字,三年未见,她唤她阿若。
可她唤地,从来都是陛下。
她已经许久没唤过地阿珩了。
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地不敢提。
当初是地不让她叫的,如今若是再提,岂不是自打没脸?
更何况,地现在在她面前,本就底气不足,那件事之后,她虽不再冷着地,却也始终隔着什么。
罢了。
裴珩压下心中的那点不得劲,笑着给她夹了一筷子菜:“既是手帕交,往后让她多进宫陪你说说话便是。”
沈容仪点了点头,低头用膳,没有注意到裴珩眼底那一闪而过的落寞。
正月初六一过,朝会便恢复了正常。
这一日的早朝,裴珩刚在御座上坐下,便有人站了出来。
“陛下,臣有本奏。”
裴珩定睛一看,是礼部的一位给事中,姓王,是个出了名的老古板。
“讲。”
王给事中朗声道:“陛下,三年一选秀,乃我朝祖制,如今三年已过,后宫空虚,臣以为,当循祖制,举办选秀,广纳嫔妃,以充后宫,绵延子嗣。”
此言一出,殿中顿时安静了几分。
选秀这事,前朝去年便提过,但每次提,都被陛下以各种理由压了下去,如今这位王给事中,倒是头一个在新年初始在朝堂上便提的。
裴珩的眉头微微皱起,地淡淡道,语气里已带了几分不耐,“此事容后再议。”
王给事中却不依不饶:“陛下,选秀乃国之大事,关乎社稷根本,岂能一拖再拖?臣请陛下即刻下旨,着礼部筹备选秀事宜。”
裴珩面色一沉:“朕说了,容后再议。”
王给事中跪地叩首,声音越发激昂:“陛下,祖宗之法不可废,陛下登基多年,后宫嫔妃寥寥,子嗣单薄,如今皇子唯有皇后娘娘所出的嫡子一人,根基未稳,社稷堪忧,陛下当广纳后宫,绵延子嗣,方是江山社稷之福!”
殿中一片寂静,众臣都低着头,不敢出声。
裴珩的脸色沉了下来:“朕说了,此事容后再议,你是听不明白朕的话?”
王给事中身子一颤,却还是硬着头皮道:“陛下,臣一片忠心,所言皆是为社稷着想,陛下纵然不喜,臣也要说——”
“够了。”
裴珩打断地,厉声道:“朕的后宫,还轮不到你来置喙,选秀之事,以后不必再提。”
地顿了顿,扫视殿中群臣,一字一顿道:“朕意已决,今后不再选秀。”
殿中哗然。
王给事中惊呼,“这、这如何使得?祖制不可废——”
“祖制?”
裴珩冷笑一声,“祖制也说,君王当以社稷为重,朕的后宫充盈与否,与社稷何干?朕已有嫡子,来日便是太子,有太子在,何需别的皇子。”
说罢,地拂袖而去,留下满殿呆若木鸡的朝臣。
消息很快传到了后宫。
彼时沈容仪正靠在软榻上小憩,秋莲匆匆进来,低声将前朝的事禀报了一遍。
“娘娘,王给事中在朝上提了选秀,被陛下当场驳了回去,陛下还说……以后不再选秀了。”
秋莲说着,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沈容仪的神色。
沈容仪睁开眼睛,却没有半分着急的模样,她唇角微微弯了弯,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她的手轻轻放在小腹上。
这几日,她总觉得身子有些不对劲。
嗜睡,食量也增多了。
从前她胃口不大,一碗粥便能应付一顿,可这几日,她总觉得饿,午膳用了一碗饭,不到申时就又饿了,还特别想吃酸的,昨日临月端来一盘梅子,她一口气吃了小半盘,把临月都吓了一跳。
还有月信……
沈容仪默默算了算日子,心中越发笃定。
她的月信一向准时,可这个月,已经迟了七八日了。
她垂下眼,看着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
若真如她所料……
那便是天意。
秋莲站在一旁,看着这动作,瞬间明白了什么,她惊讶:“娘娘,您的意思是?”
说着,她回想,这几日,娘娘是有许多异样,但因着这几日事务实在太多,她也没想起来这一茬。
秋莲满脸愧疚:“是秋莲疏忽了,娘娘有孕这么大的事,秋莲竟未察觉。”
临月大惊,她呆呆的望着沈容仪的小腹。
娘娘有孕了?
沈容仪宽慰她:“本宫尚还不能确定,你又如何能知,再等几日,等太医确诊了再说。”
秋莲知道娘娘是安慰她,她点点头,但看沈容仪的目光已经变了,犹如看着什么稀世珍宝一般。
外头传来脚步声,是裴珩下朝回来了。
沈容仪收敛了神色,起身迎上去,替地脱下朝服,换上一身常服,裴珩的脸色还有些不好看,显然还在为朝上的事烦心。
“陛下怎么了?”沈容仪轻声问,明知故问。
裴珩握住她的手,低声道:“没什么,前朝的事罢了,阿容不必担心。”
沈容仪点点头,没有追问,心里却是高兴的。
她替地系好腰带,抬眸看地,忽然道:“陛下今日辛苦了,臣妾让人备了陛下爱吃的菜,还有一道酸笋鸡丝汤,很是开胃。”
裴珩低头看她,见她神色温柔,心中那点烦闷便消散了大半。
“好。”地笑着应道,牵着她往桌前走。
用膳时,沈容仪胃口出奇的好。一碗饭用完了,又添了小半碗。裴珩有些惊讶地看着她:“今日胃口倒是不错。”
沈容仪夹了一筷子酸笋,面不改色道:“许是心情好,便多吃些。”
裴珩也没多想。
临月在一旁一个劲的傻笑,秋莲几次三番扯了扯她的袖子,她才收敛了许多。
第132章 养崽番外(三)
自从裴珩在朝堂上放出了话后, 前朝大臣一时噤声,再不敢轻易开口。
选秀一事,便这般搁置了下来。
坤仪宫中, 沈容仪又等了几日,她传了医女来。
医女跪在榻前,将手指轻轻搭在沈容仪的腕上,凝神细诊。
殿中安静极了, 秋莲和临月一左一右站在一旁, 紧张地盯着医女的表情。
片刻后, 医女松开手,面上露出笑容,恭恭敬敬地叩首道:“恭喜娘娘, 娘娘这是有喜了,脉象滑而有力, 已足两月有余。”
秋莲和临月齐齐福身向沈容仪道喜。
听到准话,沈容仪也很是高兴,她吩咐:“赏。”
秋莲应了,将早已备好的荷包递给医女,医女收了, 秋莲再将人送出正殿。
这医女是个谨慎小心的,得了赏,她便知道怎么做,只要坤仪宫未传出皇后有孕的风声, 她就不会多说一个字。
殿内, 临月很是欢喜,她道,“若是陛下知晓娘娘有孕, 定然会十分高兴。”
沈容仪靠在软枕上,手轻轻搭在小腹上,眼中却带着几分思量,她温声道:“不急。”
秋莲和临月对视一眼,都有些不解。
沈容仪看向秋莲,吩咐道:“你去打听打听,哪日听政殿的人多,最好是有许多大臣在的时候。”
秋莲一怔,随即明白了沈容仪的用意。
娘娘这是要用最快的速度将有孕一事宣扬出去。
前朝那些大臣不是嚷嚷着子嗣单薄、要选秀充实后宫么?
如今皇后有孕,子嗣有望,看那些人还有什么话说。
“奴婢明白。”
秋莲恭声应道,“奴婢这就去打听。”
三日后。
秋莲打听到,这一日听政殿要议春耕之事,六部官员俱在,人,够多。
沈容仪点了点头,吩咐道:“备膳盒,本宫要去给陛下送糕点。”
秋莲会意,连忙去准备。
一刻多钟后,沈容仪的凤辇停在了紫宸宫外。
凤辇刚停下,刘海便迎了上来,堆着笑脸道:“给娘娘请安,陛下正在听政殿与诸位大人议事,怕是要忙上一阵,娘娘请在正殿稍候。”
沈容仪点了点头,由秋莲扶着下了凤辇,往正殿走去。
进了正殿,刚坐下,沈容仪的眉头微微蹙起。
秋莲见状,连忙问:“娘娘怎么了?”
刘海也望向沈容仪。
沈容仪抬手捂了捂胸口,面上露出不适的神色,声音也带了几分虚弱:“这殿中是什么香味?怎么这般难闻?”
刘海一愣,下意识吸了吸鼻子。
殿中清清淡淡的,哪有什么香味?
他小心翼翼地道:“回娘娘的话,陛下不喜用香,这殿中只有清淡的果香,旁的再没有了。”
沈容仪的眉头皱得更紧,她一手捂着胸口,脸色肉眼可见地白了几分,秋莲急声道:“娘娘,您怎么了?可是身子不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