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容仪没有回答,只是偏了头,做出要呕吐的样子,她艰难道:“有些难受。”
刘海顿时如临大敌,脸色都变了,他转身,对着身后的内侍道:“快,快去请太医。”
又对另一个道,“快去听政殿禀报陛下,就说皇后娘娘身子不适。”
两个内侍撒腿就跑。
听政殿内,吏部尚书在禀报各州县备耕的情况,裴珩听得很认真,不时问上几句。
忽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内侍走进,禀报:“陛下,皇后娘娘在正殿身子不适,已经去请太医了。”
裴珩神色一变:“身子不适?怎么回事?”
内侍答:“娘娘脸色发白,还吐了。”
他正在议事,若只是小事,阿容和刘海都不会派人过来,那便是大事了。
裴珩霍然起身,留下一句稍候再议,便往殿外走去。
众大臣面面相觑,却也不敢多言,只能恭送陛下离去。
裴珩几乎是一路小跑着赶到正殿的,他走进,沈容仪正靠在椅子上,秋莲在一旁给她抚背顺气,她的脸色确实不太好。
裴珩几步上前,握住她的手,入手冰凉,他心中一紧,转头喝道,“太医呢?怎么还没来?”
刘海跪在地上答:“已经去请了,很快就到。”
话音刚落,李太医拎着药箱,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太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臣、臣参见陛下、参见娘娘……”李太医跪下行礼,气息不稳。
“行了行了,快给皇后看看。”裴珩不耐地挥手。
李太医连忙起身,走到沈容仪身边,将药箱放下,取出脉枕,秋莲将沈容仪的手腕搁在脉枕上,李太医平复了呼吸,这才将手指搭了上去。
殿中一时安静,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盯着李太医的表情。
李太医初时面色如常,片刻后,眉头微微一挑,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又仔细诊了一会儿,面上渐渐浮现出笑意。
他松开手,退后两步,恭恭敬敬地跪了下去,叩首道:“恭喜陛下,恭喜娘娘,娘娘这是有喜了,脉象沉稳有力,已有两月有余。”
殿中一时寂静。
裴珩愣在原地,像是没听清一般,半晌才反应过来:“你说什么?”
李太医重复道:“娘娘有喜了,已足两月,脉象极好,母子俱安。”
裴珩怔怔地看着沈容仪,又看看她尚平坦的小腹,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沈容仪抬眼看他,见他这副呆愣的模样,忍不住轻轻勾了勾唇角,柔声道:“陛下,李太医说,臣妾有孕了。”
裴珩这才回过神来,但他却是没多高兴的模样,他看向李太医,眉头微微皱起:“皇后方才在殿外不适,可是动了胎气?”
李太医连忙道:“陛下放心,娘娘脉象沉稳,并无动胎气之象。”
裴珩松了口气,又问:“那为何会突然不适?”
李太医想了想,斟酌着道:“怀有身孕之人,身子敏感,对气味都会比寻常人反应大些,娘娘方才许是闻到了什么不适的气味,这才犯了恶心,并无大碍。”
裴珩点点头,刚放下心来,可下一瞬,他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面上的笑意微微凝滞。
他看向李太医,声音压低了几分:“李太医,朕记得……朕一直用着你给的方子。皇后怎会有孕?”
这话问得有些隐晦,但殿中几人都是心腹,自然明白他问的是什么。
李太医面色微微一变,随即露出几分尴尬之色,他斟酌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道:“陛下,臣那方子确实有避孕之效,但并非万全之策,任何方子都难以做到十成十的稳妥,总会有会有疏漏之时,臣也说过,此方只能减少受孕之机,不能完全杜绝。”
裴珩的眉头紧紧皱起。
沈容仪在一旁听着,听到避孕二字,瞬间一惊。
避子方?
这事她记得,当初她生璟儿时,裴珩曾对她提过一句,不会让她再受生育之苦。
她当时听了,心中虽有些触动,却也没太放在心上,毕竟皇家最重子嗣,哪个帝王会嫌皇子多?她只当他是随口一说,过了便忘了。
没想到……他竟是真的在用,而且一直用到现在。
她抬眸看向裴珩,见他眉头紧锁,她心中骤然很不是滋味。
他是真的不想让她再受苦。
不是为了子嗣,不是为了朝堂,只是因为……怕她疼。
裴珩握着她的手,心疼地看着她,低声道:“有了这孩子,阿容又要受苦了。”
沈容仪看着他眼中的心疼,沉默片刻,柔声道:“陛下说什么呢,这是陛下和臣妾的孩子,不苦。”
裴珩摇了摇头,想说什么,却被沈容仪轻轻按住手。
她抬起头,目光温柔而坚定:“陛下,臣妾听说,前朝有人提选秀的事。”
裴珩一怔,面色微微一沉:“那些人的话,你不必放在心上,朕已经驳回去了。”
沈容仪轻轻摇头,温声道:“臣妾不是放在心上,臣妾是替陛下着急,那些大臣说子嗣单薄、根基不稳,臣妾听着,心里也跟着难受。”
她顿了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腹:“如今有了这个孩子,前朝的众臣,总没话对陛下施压了。”
听着这话,一时间恍若回到了从前,裴珩怔怔的望着人,好想时间就停留在这。
一旁,李太医还跪在地上,识趣地没有出声,秋莲和临月也垂着头。
过了片刻,沈容仪出声提醒:“陛下,听政殿还有大臣在等着呢,陛下先回去吧,臣妾没事。”
裴珩不想走,可也知道朝堂上的事不能耽搁,他握了握她的手,低声道:“朕先送你回去。”
沈容仪摇了摇头:“陛下先去忙,臣妾歇一会儿,自己回去便是。”
裴珩不肯,坚持道:“朕送你。”
沈容仪拗不过他,只好由着他。
裴珩站起身,对李太医道:“李太医,皇后的身子就交给你了,好生照料,若有任何差池,朕唯你是问。”
李太医连忙叩首:“臣定当尽心竭力,不敢有半分懈怠。”
裴珩点点头,又吩咐刘海:“去准备轿辇,送皇后回坤仪宫。”
刘海应了一声,连忙去安排。
裴珩弯腰,亲手将沈容仪扶起来,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握着她的手,小心翼翼地往外走,仿佛她是个易碎的瓷娃娃。
沈容仪被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弄得有些好笑,轻声道:“陛下,臣妾不过是有了身孕,又不是不能走路了。”
裴珩面色严肃:“两个月正是要紧的时候,马虎不得。”
沈容仪无奈地笑了笑,也不再多说,由着他扶着自己上了轿辇。
目送轿辇走远,裴珩这才转身,大步往听政殿走去,他的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嘴角甚至噙着一丝压都压不住的笑意。
听政殿中,几位大臣还候着,见裴珩回来,众人齐齐起身行礼。
裴珩坐回御座上,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这才淡淡道:“方才皇后不适,朕去看了看。”
众大臣连忙道:“皇后娘娘凤体安康?”
裴珩放下茶盏,目光扫过殿中众人,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得意:“无妨,李太医诊过了,皇后有孕了,已足两月。”
殿中一静,随即响起一片道喜声。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皇后娘娘有孕,实乃社稷之福!”
“天佑我朝,陛下万福!”
裴珩听着这些道喜的话,微微点头,面上依旧淡淡的,心中却早已乐开了花。
几个大臣对视一眼,心中各自盘算,前几日还有人提选秀的事,说子嗣单薄,如今皇后有孕,这选秀的事怕是彻底没戏了。
半个时辰后,春耕一事议完,裴珩赶到坤仪宫。
沈容仪见他来了,有些意外:“陛下怎么又来了?听政殿的事议完了?”
裴珩在她身边坐下,自然而然地握住她的手:“议完了,今日朕哪儿也不去,就在这里陪你。”
沈容仪看着他眼中的欢喜与温柔,心中一软。
裴珩将她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低声道:“阿容,你说这孩子是男孩还是女孩?”
沈容仪想了想:“陛下想要男孩还是女孩?”
“都好。”
裴珩认真地想了想,又道,“朕想要个女儿,这般咱们就儿女双全了。”
沈容仪轻轻笑了笑,没有接话。
私心里,她也想要个小公主,可裴珩的皇子太少了。
璟儿如今还小,朝中那些大臣就已经在嚷嚷子嗣单薄,若是这一胎是个公主……
她垂下眼,没有说话。
裴珩似乎察觉到她的心思,握紧她的手,轻声道:“前朝之事,你不必忧心,朕心已决,无人能勉强朕。”
沈容仪抬眸看他,见他目光真诚,心中那点顾虑便也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