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容仪看着女儿这副心虚的小模样,心中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曦儿,你若是不说,从今日起,糕点便一块都没有了。”
曦儿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圆圆的,小脸上写满了震惊和委屈:“一块都没有了?”
“一块都没有了。”
沈容仪重复了一遍,面色平静,“你若是说实话,母后可以考虑不罚你,你若是不说,往后便再也不用吃了。”
曦儿的嘴一瘪,眼圈立刻就红了,她看了看母后的脸色,知道母后不是说着玩的,便再也绷不住了。
她小声嗫嚅着,“是……鸢儿姐姐,鸢儿姐姐每次进宫,都会给曦儿带糕点。”
沈容仪眉头微微一动。
鸢儿。
这她倒是没想到。
“那糕点还有吗?”她问。
曦儿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沈容仪温声道:“在哪里?你去拿给母后。”
曦儿磨磨蹭蹭地爬下床,走到柜子前,从柜子最里面摸出一个小小的檀木盒子。
因着曦儿的身量不高,这檀木盒子藏的地方格外独特,宫人压根不会注意到。
曦儿捧着盒子,走回床边,低着头递给沈容仪,小声道:“就就剩一块了。”
沈容仪接过盒子,打开一看,里面果然躺着一块枣泥酥,她看着那块糕点,沉默了片刻。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曦儿低着头,小声说:“曦儿……曦儿记不大清了……”
“大概多久了?一个月?两个月?还是更久?”
曦儿掰着手指头想了半天,有些茫然地摇摇头:“曦儿真的不记得了,好像是……好久好久了……鸢儿姐姐每次来都给曦儿带,每次带六块,曦儿都藏起来,慢慢吃……”
沈容仪看着女儿那副懵懵懂懂的模样,知道她没有撒谎,她毕竟年纪还小,昨日的事情今日问起,她都能忘,更别提这个了。
沈容仪重重叹了口气,她很有些无奈,还有些生气。
糕点这东西本就是现做现吃,留着过了一日对身体不好,更别提,曦儿正在长身体的时候,吃坏了身子怎么是好。
沈容仪沉默了好一会儿,曦儿便在这沉默中越来越不安,小身子微微缩着。
“曦儿。”沈容仪终于开口了。
曦儿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小脸上写满了紧张和害怕。
沈容仪看着女儿这副模样,心一下子就软了,她伸手将女儿拉到身边,替她理了理睡得乱糟糟的头发,声音温和了许多:“母后不是要训你。”
曦儿愣了一下,有些不敢相信地看着母后。
“你藏糕点的事,母后知道了,这件事,你有错,鸢儿也有错,但你们的错,不是因为想吃糕点,想吃东西没有错,小孩子都嘴馋,这很正常。”
曦儿眨了眨眼,有些不明白。
“你们的错,是瞒着母后,鸢儿给你带糕点,你收了,藏起来偷偷吃,没有告诉母后,你知不知道,你这样藏着吃,吃多了,牙就会疼,昨晚牙疼得睡不着觉的是谁?”
曦儿低下头,小声说:“是曦儿。”
“对,你牙疼,母后心疼,母后不让你多吃糕点,不是舍不得给你吃,是怕你吃坏了牙,像昨晚那样疼,你明白吗?”
曦儿点点头,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下来,砸在手背上:“曦儿明白了,曦儿错了,母后不要生气……”
沈容仪将她搂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母后没有生气,只是往后,不能再瞒着母后了,知道吗?”
曦儿在母后怀里用力地点头,闷声道:“曦儿知道了,曦儿以后再也不藏了。”
沈容仪搂着女儿,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曦儿,你今年几岁了?”
曦儿从她怀里探出头来,有些茫然:“四岁了呀,母后不记得了吗?”
沈容仪忍不住笑了:“母后当然记得,母后是想说,你现在慢慢长大了,不像小时候那样,什么都不能多吃。”
曦儿眨了眨眼,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母后想了想,从明日开始,你每日的糕点,从三块增加到四块,每年增加一块,等你长大了,自然就能多吃些了。”
曦儿愣住了。
每年增加一块,那明年她就能吃六块了,那再再过一年,她就能吃七块了。
“真的吗?”
“真的。”
“但是,以后不能再瞒着母后了,鸢儿给你带糕点,你要告诉母后,清妃娘娘给你糕点,你也要告诉母后,谁给了你什么吃的,都要告诉母后,你做得到吗?”
曦儿用力地点头,点得小脑袋都快晃下来了:“做得到做得到,曦儿什么都告诉母后!”
沈容仪这才笑了,伸手点了点女儿的鼻尖:“记住你说的话。”
曦儿哪里还顾得上别的,高兴得一把抱住母后,在她脸上亲了一大口,声音又脆又响:“谢谢母后,曦儿最喜欢你了!”
沈容仪被她亲得一脸口水,哭笑不得地擦了一把,嗔道:“好了好了,别闹了。”
“那……”曦儿犹豫了一下,小声道,“鸢儿姐姐会不会被罚呀?”
沈容仪看了女儿一眼,有些意外。
“鸢儿的事,母后会跟你阿若姨母说,她给你带糕点,本是好心,只是不知道母后给你定了规矩,下次她再进宫,你跟她说清楚,好不好?”
曦儿用力地点头:“好,曦儿跟鸢儿姐姐说,让她以后不要给曦儿带糕糕了。”
沈容仪忽然想起什么,问道:“你藏糕点这事,你父皇知道吗?”
曦儿摇摇头,一脸无辜:“父皇不知道,曦儿没告诉父皇。”
沈容仪挑了挑眉:“那哥哥呢?”
曦儿缩了缩脖子,小声说:“哥哥也不知道,曦儿谁都没告诉。”
沈容仪看着女儿这副模样,心中腹诽。
这小丫头,倒是沉得住气,藏了那么久的糕点,愣是一个人憋着,谁都没说,这份心性,也不知随了谁。
第137章 养崽日常(八)
承平二十一年, 十二月初九。
沈容仪起得比平日早了许多,她坐在妆台前,由着秋莲为她梳妆。
“娘娘昨夜可是没睡好?”秋莲一边替她插上凤钗, 一边道。
“曦儿今日就及笄了,本宫昨夜一时感怀,便睡不着了。”
沈容仪忽然有些恍惚,仿佛昨日曦儿还是孩童, 正为着每日只能用三块的糕点而发愁。
秋莲在一旁轻声道:“娘娘, 该更衣了。”
沈容仪回过神来, 点点头,起身由着宫人为她换上皇后的朝服。
换衣裳之时,外面传来宫人的通传声:“陛下驾到——”
裴珩大步走进, 沈容仪穿好了朝服,微微福了福身子。
裴珩顺势扶起, 两人往凤仪阁去。
凤仪阁,巳时正,礼官高声唱道:“吉时已到——请令珍公主入殿——”
令珍,是曦儿生下来就有的封号,寓意简单直白。
殿门缓缓打开, 曦儿在两位赞者的引导下,一步一步走了进来。
殿中顿时安静了。
沈容仪看着女儿,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曦儿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端端正正, 规规矩矩, 与平日里那个上蹿下跳的小丫头判若两人,只是走到殿中央时,她忍不住偷偷抬眼, 朝沈容仪的方向看了一眼,眨了眨眼,又飞快地垂下眼去。
沈容仪看见那个小动作,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赞者引着曦儿在香案前跪好。
宗室的一位老王妃起身,走到香案前,亲手点燃了三炷香。
礼官唱道:“初加——”
宗室的大长公主拿一直罗帕系在曦儿的发间。
“再加——”礼官又唱。
大长公主换了一支银簪,她将银簪插入曦儿的发髻。
“三加——”
最后是一顶小小的凤冠,那凤冠虽不如沈容仪那般隆重,却也精致非常。
三加礼毕,曦儿站起身。
她转过身来,面向众人,罗帕、银簪、凤冠,层层叠叠,衬得她整个人华贵而端庄。
沈容仪看着她,眼眶微微泛红。
接下来是醮子礼,曦儿跪在香案前,接过赞者递来的酒杯,先敬天地,再敬父母。
她端着酒杯,先走到裴珩面前,跪下,双手举杯过顶:“父皇,曦儿敬您。”
裴珩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曦儿又端起第二杯酒,走到沈容仪面前,跪下:“母后,曦儿敬您。”
沈容仪接过酒杯,抿了一口,将杯子放下。
最后是取字。
礼官展开一卷黄绫,朗声宣读:“令珍公主裴氏,年十五,温慧秉心,柔嘉表度,今及笄成人,赐字——”
他顿了顿,高声念道:“怀玉。”
怀玉。
沈容仪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裴珩的用意。
曦儿出生时,他便说,这女儿是他的掌上明珠,是他最珍贵的玉,如今及笄,他便将这份珍视,写进了她的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