曦儿她转头看向裴珩,眼睛亮亮的,声音有些哽咽:“儿臣谢父皇赐字。”
裴珩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一个时辰后,从凤仪阁回坤仪宫,裴珩闭着眼,脑中回想起曦儿小时候的模样。
曦儿刚出生的时候,小小的一团,皱巴巴的,丑得很,阿容说女儿肖父,是因像他所以长的丑。
裴珩听了这话,生了几天闷气。
后来长开了,白白胖胖的,一双眼睛又圆又亮,她学会叫父皇的那天,他高兴得抱着她在转了好几圈,把阿容吓得够呛。
再后来她会走路了,会跑了,会撒娇了,会抱着他的腿不撒手了……
一转眼,便及笄了。
裴珩揉了揉眉心,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轿辇在坤仪宫前停下,沈容仪先下了轿,转身去扶裴珩,裴珩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了,沈容仪连忙扶住他,眉头微微皱起。
“怎么喝了这么多?”
她低声嗔道,一边扶着他往里走,一边吩咐秋莲,“快去熬醒酒汤来。”
秋莲应了一声,匆匆去了。
裴珩靠在她身上,脚步虚浮,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沈容仪费了好大的劲才把他扶进内殿,让他靠在软榻上。
“陛下,你先躺一会儿。”
她替他脱了外袍,又解了腰带,将枕头垫在他身后,“醒酒汤一会儿就好。”
裴珩拉住她的手,不肯松开。
“阿容。”他叫她,声音低低的,带着酒意。
沈容仪嗯了一声,在他身边坐下。
“朕……”
裴珩看着她,目光有些迷离,像是透过她在看什么别的什么,又像是只是看着她,“朕这么些年……朕……”
他顿了顿,喉头滚动了一下。
“原谅朕,好不好?”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祈求,“朕这么些年,一直想问你,又不敢问……”
沈容仪的手微微一顿,她低头看着裴珩。
这么多年了。
从她封后,到璟儿出生,到曦儿出生,到如今曦儿及笄,十几年过去了,他一直对她好,好得无可挑剔,好得让她挑不出半分错处。
“都老夫老妻了,说这些做什么。”
裴珩有些失望,他垂了垂眸。
下一瞬,沈容仪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低头看着他,目光温柔而平静。
“阿珩,我原谅你了。”
裴珩愣住了。
他怔怔地看着她,像是没听清,又像是不敢相信,眼眶一点一点地泛红,喉头滚动了好几下,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沈容仪看着他这副模样,她伸手,轻轻抚上他的脸,拇指擦过他眼角那一滴没忍住的泪,轻声道:“都过去了,这么多年了,你对我好,我都知道,我们都不放在心上了,好不好?”
裴珩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他唤她:“阿容。”
“嗯。”
“你方才叫我什么?”
沈容仪微微一怔,随即明白过来,忍不住笑了。
“阿珩。”她又叫了一声。
裴珩的眼睛亮了。
他握紧她的手,像是握住了什么失而复得的珍宝。
“再叫一次。”他低声说。
“阿珩。”
“再叫一次。”
沈容仪无奈地摇了摇头,却还是依着他:“阿珩,阿珩,阿珩,够了吧?”
裴珩笑了,笑得像个孩子。
他说:“够了,够了。”
秋莲端着醒酒汤进来时,便看见陛下靠在软榻上,握着娘娘的手,嘴角噙着笑。
娘娘坐在一旁,看着陛下,目光温柔而无奈。
秋莲轻手轻脚地将醒酒汤放在桌上,又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殿内又只剩下他们两人。
沈容仪端起醒酒汤,递到裴珩嘴边:“喝了吧。”
裴珩乖乖地喝了一口,又抬头看她:“阿容。”
“嗯?”
“曦儿今日及笄了。”
“嗯。”
“长大了。”
“嗯。”
“朕有些舍不得。”
沈容仪看着他,忍不住笑了:“舍不得也得舍得,孩子总要长大的。”
她们也一日一日的老了。
第138章 强取豪夺(一)
承平二年末, 除夕宫宴。
宴席过半,瑞王裴翊站起身,拱手道, “皇兄,臣弟有一事,想求皇兄成全。”
裴珩看了他一眼,淡淡道:“说。”
“臣弟想求娶鸿胪寺少卿沈谦嫡长女沈氏力正妃, 请皇兄赐婚。”
殿中安静了一瞬。
鸿胪寺少卿, 正五品, 还是个没什么实权的职位,瑞王是正经的亲王,他的婚事, 怎么也该在三品以上的人家里挑,怎么就看上了一个五品官的女儿?
众人的惊讶的神色纷纷往瑞王身上看去。
裴珩倒是不意外。
他前些日子就得了消息, 瑞王三番两次往沈府跑。
他让人将瑞王和这沈家女查了个一清二楚,沈家女名叫沈容仪,生得貌美,从前和瑞王有些渊源,好似是帮了瑞王一次, 这才叫瑞王动了心。
五品官的女儿,裴翊既然开了口,他还不至于不成全他。
裴珩端起酒杯,语气平淡, “准了, 朕给你赐婚。”
瑞王一喜,他躬身谢恩:“臣弟多谢皇兄。”
皇后坐在一旁,笑着打趣道:“瑞王眼光一向高, 本宫还道你要挑到什么时候去,就是不知这沈家姑娘,生得是怎样的花容月貌,才能将咱们瑞王的心给勾了去?”
瑞王也不避讳,笑着道:“皇嫂说笑了,沈氏姑娘心善,曾帮过臣弟一次,不过说起来,沈家姑娘自己都不知那人是臣弟,臣弟当时微服出行,不曾亮明身份。”
皇后闻言,掩唇笑道:“这般说来,是沈家姑娘人品贵重了。”
瑞王毫不犹豫的点了头。
众人笑着打趣瑞王,沈家姑娘还没进门,就开始维护起来了,待过了门,还不知要如何娇宠。
凡是这般言论,瑞王一概笑着应下。
他看重的人,就是要捧到天上去的。
——
赐婚圣旨到沈府那天,沈容仪面上镇定,但心中却乱作一团。
亲王正妻,陛下赐婚,何等的荣耀,这是她想都没想过的事。
待御前的人走了,母亲搂着她,又哭又笑:“容儿,你是有大福气的。”
沈容仪靠在母亲怀里,心中不免也生出欢喜。
瑞王总共来了沈家三次。
第一次,瑞王来谢过她在书肆中的帮忙。
第二次,瑞王来,问她愿不愿意嫁给他。
第三次,沈容仪点了头。
她本就是没得选,不嫁瑞王,她便要嫁去江南,江南那富商年纪都可以做他的父亲了,富商和瑞王之间,沈容仪很快就有了抉择。
自她点了头,瑞王就再没有来过沈家,这些日子,她一直悬着心,直到今日,赐婚圣旨下来,她成了瑞王正妃。
从这一日起,沈府便变了模样。
父亲沈谦一改往日的冷淡,对着她和母亲和颜悦色,说话时都带着笑。
沈容仪看在眼里,从前父亲待她,不过是面子情,比陌生人好不了多少,如今她要嫁入王府了,父亲便像换了个人似的。
婚期是宫中定下的,承平三年三月十五。
日子有些赶,但瑞王府亲自来了人,同她说了,届时瑞王会亲迎,给足她体面,来的是瑞王的贴身长随,说话客客气气,态度恭恭敬敬。
沈容仪心中很是讶异。
毕竟,她的家世实在不高,瑞王大可以不来亲迎的。
从赐婚到亲迎,瑞王所言所行,无一不透露出,他是珍视她的。
再过些时日,他就是她的夫君了,他对她上心,她自然也会投桃报李,也对他好。
没几日,瑞王府的聘礼便送到了。
整整一百二十八抬,从沈府门口一路排到了巷子口,引来整条街的人围观,金银器皿、绫罗绸缎、珠宝首饰,一样一样抬进来,把沈家那几间屋子堆得满满当当。
沈容仪看着那些聘礼,心中又惊又喜,这些聘礼,比许多世家大族嫁女儿都丰厚。
沈夫人在一旁看得合不拢嘴,拉着她的手,低声道:“容儿,瑞王这是真心待你,往后到了王府,要好好侍奉王爷,切莫辜负了这份心意。”
沈容仪红着脸点了点头。
日子一日一日地变暖,三月十五,终于到了。
那一日,天还没亮,沈容仪便被叫了起来,沐浴、梳妆、更衣,一样一样地折腾下来,等她穿上那身大红嫁衣、戴上凤冠的时候,已经是日上三竿了。
她坐在铜镜前,看着镜中陌生的自己,忽然有些恍惚。
外头传来鞭炮声和锣鼓声,热热闹闹的,震得人耳朵嗡嗡响,有人喊着“瑞王来了”,脚步声、欢笑声、道贺声混成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