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翊的脸上却没有半分阴霾，地选了一枚梅花形状的花钿，在指尖拈着，温声道：“那时觉得新奇，也想替母妃描眉，可母妃不允，说我小孩子家家的，别捣乱。”
沈容仪见地神色如常，心中稍稍松了口气，便顺着地的话问道：“那殿下后来画上了吗？”
裴翊的嘴角弯了起来，眼底带着几分孩子气的狡黠：“画上了，我小时候淘气，趁母妃午睡，偷偷拿了她的螺子黛。”
地比划了一下，笑意更深：“画得乱七八糟的。”
沈容仪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一个四五岁的小娃娃，趁母亲睡着，偷偷摸摸地爬到她床上，拿着螺子黛认认真真地给母亲画了两条歪歪扭扭的眉毛……
她忍不住笑出了声，方才那点小心翼翼便散了，扬着笑打趣道：“那贵妃娘娘醒来，是不是发了好大火气？”
裴翊摇了摇头，将手中的花钿轻轻贴在她的额间，动作轻柔而仔细：“叫什么贵妃，应当叫母妃。”
沈容仪的笑容微微一滞。
裴翊将花钿贴好，退后一步端详了一下，满意地点点头，这才继续道：“母妃若是还在，定会非常喜欢我们容儿。”
地的语气很平淡，像是说一句再寻常不过的话，可沈容仪听在耳中，却大有不同。
她抬眸看地，地正低头整理妆台上的螺子黛，侧脸在日光中俊秀中透着几分的落寞。
她忽然有些心疼地。
“殿下……”她轻声唤地。
裴翊转过头来，见她眼眶微微泛红，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伸手轻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尖：“怎么要哭了？我还没说完呢。”
沈容仪连忙垂下眼，嗔道：“谁要哭了？殿下快说。”
裴翊笑着继续道：“我画得丑，自己也知道闯了祸，就去找父皇帮忙，父皇看了母妃的眉毛，笑了好一阵，然后带着我去向母妃求情，母妃这才饶过我。”
地顿了顿，目光变得柔和了几分：“后来母妃教我画眉，说是这个手艺，以后娶了娘子，能用来讨娘子的欢心。”
沈容仪的脸一下子红了，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
地母妃教地画眉，是为了让地日后讨妻子欢心，而如今，地认认真真地替她画眉、贴花钿，便是用他母妃教他的手艺，来讨她的欢心。
“喜欢吗？”裴翊问，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期待。
沈容仪抬眼看向铜镜，她容貌本就生得艳丽，如今这额间一点梅花花钿，衬得她整张脸愈发夺目，她轻轻点了点头，小声道：“喜欢。”
裴翊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少年般的欢喜，地俯身在她额头上落下一吻，低声道：“那便好。”
收拾妥当，裴翊亲自牵着沈容仪出了府门，扶她上了马车，马车一路往皇宫去，沈容仪坐在车中，时不时抬手摸摸额间的花钿，心中有些紧张。
瑞王府离皇城很近，半刻钟后，马车在皇城外停下，裴翊先下了车，然后转身，亲手扶她下来。
两人上了轿辇，不多时，轿辇又停下。
御花园中已是衣香鬓影，诰命夫人和宗室女眷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说笑，皇后还未到。
“瑞王殿下到——瑞王妃到——”
通传声响起，园中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了过来，还不忘福身行礼。
瑞王妃。
从前的鸿胪寺少卿嫡长女，五品官家的姑娘。
在座的诰命夫人大多出身高门，这位瑞王妃在闺中时，家世实在太低了些，低到她们这些有头有脸的命妇都不曾见过她。
如今她一跃成了亲王正妃，众人心中难免好奇，这沈家姑娘，到底是怎样的女子，才能让瑞王放着满京城的贵女不要，偏偏求娶了她？
众人先是瞧见了瑞王，地一身玄色亲王常服，身姿挺拔，眉目清俊，走在前头，神色淡淡的，却自有一股矜贵之气。
然后，她们便瞧见了走在地身侧的瑞王妃。
园中安静了一瞬。
那女子容貌生的实在是秾丽，让人看一眼便再也移不开目光。
御花园中满园的春色，好似都不及她一人耀眼。
众人心中不约而同地浮起一个念头，难怪瑞王要求娶她，这样好颜色。
瑞王在沈容仪耳边低声道：“过了晌午，我便进宫来接你。”
沈容仪侧头看地，眨了眨眼，轻轻点了点头。
这一眨眼落在众夫人眼中，便成了另一番光景。
有几位年轻的夫人掩唇轻笑，互相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瑞王和瑞王妃到底是新婚，这黏糊劲儿，还没消呢。
瑞王浑然不觉众人的目光，又叮嘱了两句，这才转身离去。
瑞王刚走，皇后便到了。
“皇后娘娘驾到——”
众人齐齐起身，福身行礼，皇后穿着一身大红色的凤袍，头戴凤钗，雍容华贵，在宫女的簇拥下缓步走来，在主位上坐下，抬手道：“都免礼吧，今日是赏花宴，不必拘礼。”
众人谢了恩，各自落座。
皇后的目光在园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沈容仪身上，微微一顿。
“这位便是瑞王妃吧？”
沈容仪起身，走到皇后面前，恭恭敬敬地福了一礼：“臣妇沈氏，见过皇后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皇后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不热络也不生疏，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片刻后，她点了点头，语气温和：“瑞王妃坐吧。”
“谢娘娘。”沈容仪又福了一礼，退回自己的座位上。
皇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环顾四周，语气中带着些无奈道：“这赏花宴，原该三月里就办的，奈何当时忙着选秀的事，一拖便拖到了四月，这时节的花，终归是没有三月里开得盛了。”
话落，下首立刻便有夫人接话：“娘娘这说的是哪里话，娘娘的花，什么时候开都是好的，便是四月，这御花园里的花，也足够让我等一饱眼福了。”
皇后笑了笑，算作是接了这话，她抬了抬手。
宫人们鱼贯而出，一盆一盆的花卉被搬了上来。
牡丹、芍药、蔷薇、月季……各色花卉争奇斗艳，红的似火，粉的似霞，白的似雪，将御花园装点得如同仙境一般。
众人纷纷赞叹，有说牡丹雍容华贵的，有说芍药妩媚多姿的，有说蔷薇清丽可人的，一时间热闹非凡。
晌午过后，赏花宴便渐渐散了。
皇后留了几位亲近的夫人说话，沈容仪自然不在其列。
她随着众夫人起身往外走去，但因着在椅子上坐了一个多时辰，腿脚早已麻木，站起身来时小腿一阵酸麻，险些站不稳，扶着桌沿才勉强稳住身形。
临月连忙上前扶住她，低声道：“王妃，要不要坐一会儿再走？”
沈容仪摇了摇头，往外走去，步伐慢了许多。
还未走上几步，余光就瞧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向她走来。
裴翊大步地走过来，目光在园中一扫，便落在了她身上，地的脚步加快了几分，走到她面前，自然而然地握住她的手，低声道：“等久了吧？”
沈容仪摇摇头，唇角微微弯起：“没有。”
裴翊点了点头，牵着她的手往外走，走了两步，地察觉到她的步伐有些僵硬，便停下来，低头看她：“怎么了？”
“腿有些麻。”沈容仪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坐了一上午，没怎么动过。”
裴翊的眉头微微皱起，“那要不缓一会再走？”
沈容仪摇了摇头。
裴翊很是认真的提议：“我抱你去轿辇上？”
沈容仪连忙摇头，都是人，现在抱她去轿辇上，也太尴尬了，她轻声道：“殿下陪我走走吧，一会便好了。”
裴翊看了她一眼，没有犹豫便点了头，自己牵着她的手，沿着小径慢慢往外走。
四月的御花园，花依旧繁盛，偶尔有风吹过，带起一阵淡淡的花香，混着青草的气息，沁人心脾。
两人并肩走着，谁也没有说话，裴翊的手掌干燥温暖，握着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着，像是在安抚什么。
走了一会儿，裴翊忽然开口：“今日如何？”
沈容仪侧头看地，笑着说，语气轻快，“挺好的，皇后娘娘很和气。”
裴翊嗯了一声，没有追问。
沈容仪心中微微松了口气，她不想说那些夫人看她的目光，都透着些冷淡。
冷淡已是说得好听了，说的不好听，她们是看不上她的。
她知道自己的家世摆在那里，能坐在这里已是不易，旁人的态度她早就料到了，说了也只是让裴翊心里不痛快，何必呢？
“真的挺好的？”裴翊又问了一句，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在确认什么。
沈容仪笑着点头，晃了晃地的手：“真的，殿下不信？”
裴翊看了她一会儿，没有拆穿她，只是握紧了她的手，淡淡道：“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