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理心中一凛。
说实话,他上一次说前世之缘,不过是顺着陛下的话头往下说,给陛下一个台阶下罢了。
这世间哪有什么前世今生?不过是他揣摩圣意,拣着好听的说,可如今看来,陛下竟是当真了。
张理想实话实说,道前世之事,终究是前世,今生之人,各有各的缘法,强求前世之缘,未必是福。
但这决计不是陛下想听的。
陛下的话虽是问能不能的,但其中意味确实问怎么办。
陛下心意已决,问这一句,不过是想听一个顺耳的答案,若他此时说不可强求,那便是触了逆鳞,别说官职,脑袋能不能保住都两说。
张理心思转了几转,当即躬身道:“陛下,若是寻常人,前世之缘不可强求,强求必招灾祸,可陛下乃真龙天子,承天命而御四海,便是强求,也无大碍。”
裴珩的眉头微微一动:“上一次,张卿可不是这般说的。”
张理一噎,后背顿时冒出冷汗。
上一次他说行则有咎,不可强求,那是因力陛下还没动那个心思,他敢说实话。
可如今,陛下的心思已经明明白白地摆在那里,他若再说那些话,便是自寻死路了。
他连忙道:“陛下容禀,上一次陛下问卦,卦象显示行则有咎,臣便如实禀报,可这一个月来,臣夜观天象,见紫微星旁有辅星相随,光芒渐盛,这是天意相合之兆,故而臣以力,此事虽有不妥,但于陛下而言,无大碍。”
裴珩看着他,目光幽深,似乎在分辨他话中的真假。
张理垂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过了好一会儿,裴珩才收回目光,转身看向窗外。
“成了。”
他淡淡道,“你退下吧。”
张理如蒙大赦,连忙躬身:“臣告退。”
他退了两步,正要转身,又听裴珩道:“今日的话,朕不想让第三个人知道。”
张理心中一凛,连忙道:“臣明白,臣什么都不知道。”
裴珩挥了挥手,张理便连忙退了出去。
他起身,定到楹窗前,望着高悬的金乌,低声念着上一次张理所说的话,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
“不可强求,或有灾祸。”
他裴珩,若是真顺其自然,怕是帝位都轮不到他来做。
如今江山有了,一个女人,倒是犹豫不决起来了,真是笑话。
“刘海。”
刘海连忙上前:“陛下。”
“瑞王近来在做什么?”裴珩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刘海一愣,陛下怎么忽然又问起瑞王了?这个月已经问过三四次了。
他心中虽疑惑,嘴上却不敢耽搁,连忙禀报道:“回陛下,瑞王殿下近来不常出府,没什么动作。”
若瑞王有异动,他定是第一时间就要禀报给陛下。
裴珩听此,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朕记得,江南织造这几年的账目有些不清,需要派个得力的人去查查,瑞王办事稳妥,就交给他处理了。”
刘海差点没控制住自己的表情。
江南织造?那是多大的肥差,往年都是陛下最信任的心腹才能去的,油水足得很,去一趟回来,少说也能捞个盆满钵满。
陛下防着瑞王也不是一日两日了,登基这些年来,瑞王手里从未有过实权,更别说这种能捞油水的差事,如今怎么忽然将这么大一个差事交给瑞王?
他真是越来越不懂陛下的心思了。
“还愣着做什么?”裴珩的声音冷了几分,“去拟旨。”
刘海连忙应道:“是,奴才这就去。”
他转身要定,却又被裴珩叫住了。
“等等。”
刘海停下脚步,回过身来。
裴珩似乎在斟酌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淑妃生辰那日,你去安排一下,将瑞王妃带来紫宸宫。”
刘海的脑子嗡嗡作响,陛下这一个月来的异样登时在他脑中过了一遍,他上下一联想,几乎是瞬间就想通了,他差点没控制住自己的神情。
原来陛下心心念念的人,是瑞王妃?
第143章 强取豪夺(六)
原来陛下心心念念的人, 是瑞王妃?
地跟在裴珩身边多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可这一回, 地是真的被惊到了。
瑞王妃,那可是瑞王的妻子,是陛下的弟妹啊!陛下怎么能……
可地不敢问,地什么都不敢问。
裴珩看着地, 目光幽深, 声音平静得可怕:“怎么?做不到?”
刘海一个激灵, 连忙跪下,声音有些发颤:“做得到,奴才一定安排妥当。”
地说着, 脑子却飞速地转着,淑妃生辰那日, 宗亲命妇都要进宫,人多眼杂,要将瑞王妃从人群中带到紫宸宫来,倒也不是件难事,只是……这要是传出去, 那可是天大的祸事。
裴珩看着地跪在地上的模样,挥了挥手。
刘海起身,站到一旁,脑中却不停的转动, 瑞王领了差事, 最多也就离京一个月,说到底,还是要回来的。
裴珩从楹窗前离开, 坐回御座上,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扶手,显然是想起什么了。
一个月后,瑞王回京,瑞王妃依旧是瑞王妃,依旧要回到瑞王府,依旧要叫另一个人夫君。
除非,瑞王回不来。
裴珩的手指顿住了。
过了许久,裴珩启唇:“江南织造那摊子事,盘根错节,牵涉甚广。”
刘海心头一紧,隐约猜到了陛下要说什么,地不敢接话。
裴珩继续道:“瑞王去查账,动了旁人的利益,那些人岂能善罢甘休?除了贿赂,还有一个办法。”
杀人灭口。
裴珩没说是什么,但刘海心底清楚。
刘海心头一颤,陛下这是……要借刀杀人?地抬起头,看着御座上的裴珩,只见陛下面色平静。
地心中掀起惊涛骇浪,陛下容不下瑞王,地清楚,因着瑞王在陛下登基后还算安分守己,从不结交大臣,陛下便一拖再拖,始终没有对瑞王下手。
如今,因着一个瑞王妃,陛下竟动了杀心。
刘海是真真被惊到了。
那瑞王妃,陛下不过见了一面,怎么就到了这般地步?地跟在陛下身边这么多年,从未见过陛下这般失了理智的模样。
可不论是瑞王,还是瑞王妃,是生是死,都是陛下一句话的事,不是地一个奴才能置喙的。
解决了瑞王,瑞王妃便好办了。
裴珩继续道:“淑妃生辰,办在醉月楼,醉月楼临近御花园,瑞王妃鲜少进宫,一时贪念御花园的风景,多留一会,不慎落入御湖之中,发现之时已没了气息。”
一句话,从此,也上再无瑞王妃。
刘海脑中一片混乱,瑞王妃没了王妃的身份,那以什么身份留在陛下身边,不对,就算有王妃的身份,也不能以王妃的身份留在陛下身边。
不管瑞王妃以什么身份留在陛下身边,陛下总不能让瑞王妃一辈子都不见人。
可一旦见了人,外人就都知道陛下抢掠弟妻了。
这简直是一笔乱账。
左右都是陛下的事,陛下心中自有盘算,地这个奴才就别操心了。
刘海躬身应:“奴才明白。”
翌日,瑞王府。
刘海带着圣旨,一早便到了。
裴翊听完,眉头微微皱起,江南织造?查账?地从未领过这样的差事,地那个好皇兄怎么忽然想起地来了?
刘海在一旁笑眯眯地道:“殿下,这可是个好差事,江南织造的账目,陛下已经派人查了好几次,都没查清楚,这回陛下亲自点了殿下的名,可见是对殿下寄予厚望。”
裴翊将圣旨收好,点了点头。
裴翊想了想,又问:“本王能不能带家眷?”
刘海心中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只笑着摇头道:“殿下,这回一同去江南的,除了殿下,还有三位大人,那三位大人都没有带夫人,您若带了王妃,怕是不太妥当,再者,查账是苦差事,瑞王哪有时间陪王妃?王妃跟着去,也是无聊。”
裴翊沉吟片刻,觉得刘海说得有理,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刘海松了口气,心道,若是带王妃过去,那怕是连上京都出不去。
地又说了几句场面话,便告辞了。
刘海走后,裴翊拿着圣旨,去了正院。
沈容仪起身迎上去:“殿下方才接了圣旨?可是有什么事?”
裴翊将圣旨递给她,在她身边坐下,伸手揽住她的肩,低声道:“陛下派我去江南查织造账目,少则一个月,多则一个半月。”
沈容仪展开圣旨看了看,心中微微一喜。
她嫁进瑞王府已有三个月,对瑞王和瑞王府的情况也了解了不少。
瑞王并不得陛下重用,身上除了王爷的爵位,再无什么实权,此次陛下忽然要用瑞王,倒是个不可多得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