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太医怔了一瞬, 连忙垂首行礼,不敢再多看。
沈容仪伸出手腕,李太医定了定神, 上前诊脉,指尖搭上她的腕间,凝神细察。
片刻后,他收回手,恭声道:“回陛下,回娘娘,许是因为风寒的缘故,以致气血不畅,这才犯恶心,是药三分毒,臣就不给开方子,可多用些开胃的食物,例如酸杏、酸梅汤之类的食物,应是能压下去些。”
刚醒来是胃中堵得慌,现下已好许多了,闻言沈容仪轻轻点头:“有劳太医。”
李太医连道不敢。
裴珩挥挥手,李太医躬身退了出去。
出了内殿,李太医走到刘海身边,他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问了一句:“刘公公,里面那位是……”
刘海面上出现些激动,他想同他说实话,但陛下没吩咐,他一个字都不能多说。
他没接这话,反而道:“陛下许久未进后宫了。”
李太医是聪明人,这话一点就透。
陛下许久不踏足后宫,却把这位安置在紫宸殿中,亲自守着,旁人称她为娘娘,陛下也是默许,连太医院都是直接点的他的名,这份分量,不轻。
他心中已然有数,往后,敬着就是。
李太医走后,裴珩也没在殿内多留,温声同沈容仪说了两句话,便带着折子回来听政殿。
这些日子,他不止梦到了她,还梦到许多政务上的事。
譬如韦家、平王还有谢太妃。
裴珩眸色深了深。
沈容仪目送他离去。
殿内安静下来,宫女依言上了些酸杏和酸梅汤,沈容仪坐在软榻上,靠在枕上,拿了些用,果真觉得开胃许多。
她刚用了几颗酸杏,宫女就端着药走进来。
今日李太医虽是没开药,但治风寒的方子她还要喝上几日。
沈容仪接过药,一口饮尽,苦味瞬间遍布口中,她连忙吃了颗酸杏喝口酸梅汤压压。
约莫半个时辰后,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殿内掌了灯。
裴珩回来了。
他进来时,身后的宫人们鱼贯而入,提着食盒,将晚膳一一摆在桌上,菜色清淡,多是些易消化的,显然是吩咐过的。
裴珩在桌前坐下,看了她一眼:“过来用膳。”
沈容仪下了榻,走到桌边坐下,两人安安静静地吃了饭,谁也没多说什么,气氛倒比前两日自然了些。
用罢晚膳,宫人撤了碗碟,又备好了沐浴的热水。
沈容仪沐浴完出来,发现床榻上的被褥全部换了新的,褥子柔软蓬松,被面是素雅的云纹锦缎,染了淡淡的香味,像是橘柚的清甜,很是好闻。
她上了床榻,躺进被褥里,那股香味将她整个人包裹起来,舒服得让人想叹气。
裴珩随后也沐浴完,只穿了一身玄色的寝衣,掀开被子躺了进来。
殿内的烛火熄了大半,只留了床榻边的灯。
沈容仪侧躺着,面朝里,眼睛睁着,却一点睡意也没有。
她的心情很低落。
一半是因为脑袋里乱糟糟的,她有些烦躁,另一半,则是因为她看不到所谓的路。
她的身份,但凡是只是沈家女,都不会这么难办。
可她不是,她曾是瑞王妃,只要她一天待在这紫宸宫,便是无名无份,像个见不得光的人,待到陛下对她没了心思,那她是生是死,不过是他一句话的事情。
她的第一步,得走出紫宸宫,过了明路,成为后妃。
可这第一步,便不是一般的难,后宫众妃,大多数都是见过她的,一旦入了后宫,见了人,定然议论纷纷。
兄夺弟妻。
这四个字,太重了。
陛下会愿意吗?
一边是只需要她待在紫宸宫,安安稳稳地藏起来,什么风波都没有,一边是背上兄夺弟妻的臭名,被天下人指摘。
傻子怕是都知道怎么选。
沈容仪无声地叹了口气,即便她极力掩饰,眉间依旧浮出了一层薄薄的愁色。
裴珩阖着眼,听着身旁微弱的动静,撑起身子,借着点点昏暗的光,低头看沈容仪。
她躺在他身侧,乌发散在枕上,眉头微微蹙着,唇线抿得有些紧,眼底没有神采,像是愁容一般。
裴珩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看了片刻。
沈容仪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惊了一下,偏过头来看他,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带着几分茫然:“陛下,怎么了?”
裴珩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落在她眉间那抹尚未散去的愁色上,停了片刻,而后道:“沈容仪,朕说过,你若不说,朕猜不到你的心思。”
所以有什么话,就直说。
沈容仪一愣,没想到裴珩这般敏锐。
她自认为掩饰得还算好,可他竟一眼就看穿了。
可她想的那些,怎么可能就这么直愣愣地说了。
她垂了垂眼睫,没有作声。
裴珩见她这副模样,眉头微微皱起,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催促:“说。”
沈容仪沉默了片刻,知道躲不过去,可她到底没敢说名分的事,她斟酌着措辞,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陛下,我有些担心母亲。”
裴珩眉梢微动。
沈容仪垂下眼,声音低了下去:“我身死的消息传出去,母亲怕是会悲痛欲绝,她只有我了……若她知道我没了,我不知道她会怎样。”
这不是假话,她确实担心母亲,甚至可以说是她此刻心里最迫切的牵挂之一。
裴珩看着她低垂的眉眼,他几乎是没有任何犹豫:“朕召沈夫人入宫,你们见一面。”
话落,沈容仪猛地抬起头来,她着实被他这般好说话惊到了,柳眉微挑,整张脸像是突然被点亮了一般,是裴珩从未见过的鲜活模样。
“当真?”她的声音拔高了些,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喜和不可置信。
裴珩看着她这副模样,唇角几乎是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了一点,“明日午时前,如何?”
沈容仪顿时重重地点了点头
裴珩看着她,他顿了顿,耐着性子再说一次:“往后有什么,同朕说便好。”
沈容仪怔了一下,抬眸看他,他的轮廓比白日里柔和了许多,那双总是深沉莫测的眼睛里,此刻映着她的影子。
她心头微动,鬼使神差地,主动往旁边移了移,凑近了他怀里,她的额头抵上他的胸膛,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的气息,混着被褥上淡淡的香味。
“谢谢。”她的声音闷闷的,却是真心实意的。
裴珩的身体微微僵了一瞬,随即放松下来,他嗯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
殿内又静了下来。
不多时,沈容仪听见了身旁人平稳的呼吸声。
翌日辰时,沈容仪醒来。
她没有急着起身,而是望着帐顶出神,她心底很是忐忑。
今日母亲要入宫,她该怎么跟母亲解释这一切?
在床榻上想了许久,也没想出半点思绪来,沈容仪起身洗漱梳妆。
她特意挑了一件颜色鲜亮的衣裳,又让宫女替她挽了云髻,簪了珠钗,点了胭脂,整个人容光焕发,瞧不出半点的病容。
一切收拾妥当,沈容仪便在殿内等着,她有些坐立不安,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门口张望,一会儿又退回来坐下。
终于,外头传来宫人的通传声。
沈容仪猛地站起身来,快步朝殿门走去,刚走到门口,便见刘海引着一位妇人从廊下走来。
那妇人身量纤细,面容清秀温婉,只是那双眼睛红肿得厉害,眼眶下一片青黑。
沈夫人一路被引进紫宸殿,心中又是惶恐又是疑惑,她低着头,脚步匆匆地跟着刘海往里走,直到刘海停下来,侧身让开,恭声道:“夫人,请。”
沈夫人抬起头来,目光越过门槛,落在殿内那个正朝她快步走来的年轻女子身上。
一瞬间,她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她的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她张了张嘴,却没出声,她死死地盯着面前的人。
这张脸,那双眼睛,那走路的姿态,那微微上扬的唇角,分明是她的女儿。
可她的女儿不是已经没了吗。
“容……容儿?”沈夫人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带着浓重的哭腔和不可置信,“容儿,是你吗?你……你不是……”
沈容仪看着母亲哭肿的双眼,看着她消瘦憔悴的面容,心头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酸涩得厉害,她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一把扶住了摇摇欲坠的母亲,声音也哑了:“母亲,是我。”
沈夫人伸出手,颤巍巍地捧住沈容仪的脸,像是要确认眼前的人是真的还是幻觉。
“真的是你,真的是我的容儿……”
沈夫人再也忍不住,一把将沈容仪搂进怀里,“母亲以为你没了……”
她也不想活了。
沈容仪的眼眶也红了,眼泪簌簌地往下落,她紧紧回抱住母亲,将脸埋在母亲的肩窝里,闻着母亲身上熟悉的气息,声音哽咽:“娘亲,对不起,让您担心了,对不起……”